第91章

  伊琳娜点了点头,她没想到里奥尼德的处理办法如此简明轻快,但对付商人,这似乎也是最好的办法。
  那位皮草商人本就坐在车厢中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已经沉浸在眼前的账本中了,不再像先前那样四处张望,就连服务生过来给他更换茶壶时也没有过多反应。
  直到里奥尼德拿起笔记本,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军官姿态径直做到他的对面。
  “鲍里斯......伊万诺夫先生?我是里奥尼德少校,负责调查伯爵夫人的失窃案。”里奥尼德装模作样的查验着藏在笔记本后面的旅客名单,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例行询问,希望您配合。”
  里奥尼德不容置疑的贵族军官权威让这位皮草商人突然紧张,他啪的一下合上了手中的账本。
  “军......军官先生,这个失窃案我已经听说了,我只是个小生意人,何德何能敢去碰伯爵夫人的首饰?”
  伊琳娜和萨哈良在座位上看见,皮草商人的额头冒出冷汗,他好像非常心虚。
  “呵呵,不必这么害怕嘛,只是例行公事罢了。”里奥尼德笑着说,他拿起笔,准备向商人发问。
  商人拿起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动了动他肥胖的身躯,松了松领子,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窘迫:“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鲍里斯先生,你住在几号包厢?”里奥尼德首先要搞清楚他是不是和伯爵夫人挨着。
  “五号,五号车厢......”商人尴尬的笑着说。
  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皮草商人偷偷用手指将桌上的账本往旁边挪了挪,伊琳娜也发现了他好像更在意这个。
  “案发时间段,也就是午餐时段前后,您在什么位置?有谁能证明?”里奥尼德紧盯着他的眼睛,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军官,军爷,我......”
  “我是少校,直呼军衔就好。”里奥尼德知道,他多半是拿不出不在场证明了。
  皮草商人点了点头,只是因为脖子太粗,几乎看不出来:“我那会儿在包厢里,因为忙着盘账,商人嘛......我记得那时候有个年轻的乘务员进来帮我端过咖啡,他说话时好像有些词的发音有点......算了,没准是嗓子不好。”
  “有乘客反映,您当时似乎非常关注伯爵夫人包厢的方向。您是在看什么?”里奥尼德回忆着军中的审讯技巧,直接提出各种问题要求他立刻回答。
  商人不知道这是里奥的咋唬,只是擦着汗说:“没......没有吧......”
  “行了,回到正题,你提到的这位乘务员,他长什么样子?”里奥尼德把这些关键信息事无巨细的记录在本子上。
  商人试图描述出来,但是失败了:“我太忙了,实在是没注意到......”
  “伯爵夫人丢了件什么?”里奥再次故技重施,想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好像是个绿色的东西,祖母绿?”商人向里奥尼德赔着笑容,看起来他确实不知道。
  里奥尼德最后合上本子,捂住嘴凑了过去。
  “我注意到您在做账,远东的皮草税可不低,听说最近税务官可是查得很紧。”他特意停顿了一会儿,等待商人消化这句话带来的恐惧,“如果您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我或许可以在某些场合为您的合规经营说句话。”
  皮草商人急于讨好里奥尼德,他赶快说了一个嫌疑人出来:“我注意到......那个乘务员鬼鬼祟祟,因为他好像给我送完咖啡之后,站在门口望了好一会。”
  “所以他长什么样子,能不能指认出来?”里奥尼德已经拿着笔记本站起身。
  商人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毕竟车上的服务人员实在太多了。
  “行了,这些信息我会参考吧,谢谢你的配合。”
  说完,里奥尼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那名商人也神经兮兮的从座位里钻出来,头也不回的跑回自己的车厢了。
  “里奥,我觉得不是他,”伊琳娜注意到那人的反应,“他看起来只是个做假账的商人,担心你查他的税。”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伯爵夫人是几号车厢?”刚刚从那边经过时,萨哈良没有注意到标牌。
  里奥尼德拿起茶杯,说:“三号车厢,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觉得......可能需要找一下这位乘务员?”萨哈良发现他们两个人住得的确很近,说不定商人描述的那位乘务员是在关注伯爵夫人的动向。
  “你说得对,确实需要找找,等调查完一圈的时候吧,”里奥尼德低头看了看手表,接着说,“列车大概一天后会抵达下一站,虽然中途也会停靠加煤,但是不允许乘客下车......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不到一天时间,不然犯人可能会趁乱逃跑。”
  萨哈良环顾一周,餐车里的人们已经开始注意到里奥尼德在调查失窃案了,有人微微晃动身体,试图从椅子上起身。但此时环境中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气氛,也许就是体面人的从众心理吧,谁也不想做第一个离开的人。
  “我们今天下午的机会不多了,直接开始调查工程师吧。我相信神职人员会更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修女可以最后交给我去问。”伊琳娜盯着那位工程师,他还在沉浸于自己的图纸中。
  “嗯,和我一起去吧。”
  说完,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站了起来,他们朝着工程师的位置走去。餐车里的目光纷纷向那边投去,也难怪人们都不想配合列车长的调查。
  他们站到餐桌旁边,工程师半天没有抬起头。直到他终于发现旁边有人,趁着工程师愣住的片刻,从图纸中短暂离开时,里奥尼德率先开口:“打扰一下,伯格曼先生。我是里奥尼德·勒文,远东军区的少校,旁边这位是伊琳娜·索尔贝格,我们正在协助处理车上的一起失窃案,需要向每位乘客了解些情况,希望没有打断您的重要工作。”
  这位名叫伯格曼的工程师倒是没有立刻表示出不耐烦,他伸出因为常年和机械与水泥打交道的粗粝手指,握了握里奥尼德的手。
  “两个普鲁士裔的贵族?那是要比这儿的蛮子有礼貌多了。”工程师说完就又低头忙着自己的计算了。
  听他这么说,附近的人们纷纷投来厌恶的眼神,里奥尼德只好和伊琳娜尴尬的笑了笑。
  “午餐时间前后,您是否一直在餐车?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伊琳娜先向工程师询问,她想这样也许能让他不那么反感。
  工程师等了一会才说话,看上去确实像列车长描述的那样难以交流,尤其是他浓烈口音的帝国语影响下:“异常?最大的异常就是这辆车的隔音简直糟糕透顶!”
  但好在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都精通普鲁士语,于是他们重新提问。
  “我本想在这里安静工作,但隔壁包厢......要么就是天花板安装没有预留足够的虚位,事实上这里所有的木质内饰安装都有问题,春雨之后的潮湿让所有接缝的地方都在响!总之某种持续不断的摩擦声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像是有东西在反复刮擦木头!”
  切换回母语之后,工程师的话就流利多了,甚至还愿意分析这种声音来源的原因。
  “那您的包厢号是?”里奥尼德看着他的图纸,倒像是海军港口的堤岸设计。
  工程师头也没抬一下,说:“二号。”
  里奥尼德笔尖一顿,然后快速记录下这条有价值的线索。他住在伯爵夫人旁边,也许声音来自于有人在试图撬开伯爵夫人的房门。
  伊琳娜想了想,也许可以试探他的态度:“那您对伯爵夫人丢失的是一件东方玉器有什么看法吗?”
  工程师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但语气明显缓和不少:“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一块石头罢了。我的工作是计算混凝土应力、规划码头,这里糟糕的天气一到冬天水泥就四处裂缝。这些虚无缥缈、毫无逻辑的审美情趣,以及你们围绕它产生的戏剧性事件,纯粹是浪费时间。”
  里奥尼德接着询问:“您有注意到当时有谁显得比较可疑吗?”
  一提起这个,工程师的反应几乎有些暴躁了:“可疑?每个人都很可疑!那个喋喋不休的记者,那个浑身是毛的肥胖商人,还有那些......那些总是试图把一切擦得锃亮,却连咖啡都端不稳的侍者!他刚才就差点毁了我的图纸!”
  里奥尼德盯着工程师袖子上的咖啡渍,心里想,明明这是你自己碰倒的。
  萨哈良坐在座位上,他没有去留意工程师的话,反而始终盯着那位端庄却有些刻薄的修女。她时不时翻开经书,但里面好像夹着一张地图,因为修女用铅笔在上面做标记时,被萨哈良看到了一角的花花绿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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