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少年向他们招招手,乘上了另外一辆车。
  即便是没有宵禁的小镇,明明时间还没到凌晨,街上依旧是空无一人,房门紧闭。市场旁的教堂里,灯光彻夜长明,但傍晚一派喧嚣热闹的景象已经荡然无存,只是剩下摊贩留下的一地垃圾,和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的烧烤气味。小镇中又不像大城市有着明亮的路灯,黑暗将眼前的道路吞噬,全靠车灯驱散夜雾。
  由于刚才马车的方向与镇口相反,所以前往医生家时走了好一会。当转过街角,马上快要到的时候,透过车窗,萨哈良看见医生正锁上房门,提着诊箱,举着煤油灯走了出来。
  “医生!你怎么在外面?”车夫帮萨哈良打开车门,他从上面跳了下来。
  看见叶甫根尼,萨哈良总是觉得亲切。但医生把手指放到嘴边,示意少年小声说话,萨哈良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在寂静的街道显得尤为明显,甚至都传到山谷前了。
  叶甫根尼快步走了过来,微微抬头快速打量印着公司标志的豪华马车,对萨哈良说道:“你们今天不是去买马车了吗?买了这个?”
  从医生的表情也能看出,他大概觉得,不愧是贵族,果然有钱。
  “没有买到,这个说来话长了。您这是要去哪儿?我今晚可能要打扰您一宿了。”萨哈良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不过医生也没继续问。
  “我现在要出急诊,不知道几点回来,要不我把钥匙给你先回去睡觉?”叶甫根尼说着就要掏钥匙。
  “可以的话,我能和您一起出诊吗?我也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治病的。”萨哈良想起先前在木排时看到的外科书籍,他很感兴趣。
  叶甫根尼犹豫了一会,虽然他不信什么妖魔鬼怪,但深夜走在漆黑的路上还是有些害怕的。更何况他也喜欢这个少年,很想教他些真东西。
  “那走吧。”
  就在他们前往病患家中的时候,伊琳娜和里奥尼德也快到公司的庄园了。
  “大小姐,少爷,你们来镇上怎么没通知公司?”管家小声询问着他们。
  也许是伊琳娜有些累了,正靠在座椅上休息,里奥尼德替她先说了:“我们是想旅行一段时间,看看远东的风景。”
  管家点点头,说:“旅行是好事,但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出城之后可以说进入了化外之地,还是很危险的。”
  马车碾过春日融雪带来的泥泞,来到小镇旁的半山腰。这座豪华的庄园位于公司领地,他可以俯瞰整个小镇的风光,只不过当下漆黑一片,只能借着月光得见白日的繁华。
  庄园的大门在马车接近时,徐徐打开,门上的镀金卷草纹装饰在车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大门守卫全副武装,他们的制服笔挺,精神面貌比司令部的宪兵还要好。卫兵举起右手,向着马车敬礼,随后关上了院门。
  “皮埃尔,这武装规格已经堪比军区司令部了,刚才去拳场的那些也是公司的私兵吧?这几乎是僭越。”里奥尼德四下打量了一会,然后对管家说。
  管家笑了笑,他能理解里奥的反应:“少爷,您言重了,远东历来兵马不断,无非是为求自保。”
  当车轮滚上由碎沙石铺就的车道时,噪音顿时变得刺耳起来,碾碎了夜的寂静。在车道两旁,有被精心照料的花圃里,积雪已然化尽,一些耐寒的植物探出些许绿意。但这点点生机,立刻被后面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与杉树所淹没。
  里奥尼德敏锐的发现了停在马厩旁的马车,那些车来自于远东军区,但上面的纹章并不属于黑水城。
  主宅矗立在车道尽头,是一座砖石与厚重木材的精美建筑。里奥尼德没有去过凡尔赛宫,但眼前无疑是它的缩小版本。他看向伊琳娜,才发现她也同样睁大了眼睛。
  “大小姐,少爷,打开这扇门之后就是这座庄园的精妙之处了。”进入正门,管家带着他们走上二楼,到一扇雕刻着反复卷草与贝壳花纹的大门前,上面不知道用掉了多少黄金。
  刚刚从拳场脱身,伊琳娜已经疲惫地不想再说话了,她摆摆手示意管家赶快开门带他们休息。
  管家缓缓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忘记了今晚的劳累。
  这是一条长达五十米的宏伟长廊,两侧无数扇拱形落地窗与同样数量大大小小的镜面交替排列,完美复刻了凡尔赛宫象征着的野心。但远东的自然狂野以出人意料的方式侵入了帝国文化的精髓,每面落地镜的镀金边框上都雕刻着咆哮的黑熊,矫健的猞猁和展翅的雄鹰,取代了优雅的百合花与卷草纹饰。
  此刻,长廊两侧每座镀金烛台上都点着数百支蜡烛,跃动的火光被无数镜面反复折射,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金色星海。烛光倒映在透亮的大理石地面上,让访客如同在银河间游荡。
  “皮埃尔,我为什么不知道家族有这么一块地方?”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让伊琳娜感到愉悦,她感觉震撼、困惑、以及一丝被排除在家族事务外的失落。当然这种失落转眼就消失不见了,更多的是被欺骗后的恍惚。
  伊琳娜的反应让管家意识到自作主张带他们欣赏镜廊,原本只是想缓解两人的疲惫,但似乎不太合适。他只好解释道:“可能......老爷有他的考量。”
  同样的,里奥尼德也没听说过。世代连绵的通婚让他以为两方亲如一家,只是在大人们谈话时,偶尔听到些不好的字眼。
  伊琳娜家世代经商,他们没有世袭贵族的爵位,只能依附于里奥尼德的家族。
  “伊琳,你看这个。”里奥指着墙上那片大小不一的镜子,在跃动的光斑中心,是一张巴掌大的照片。
  难怪那名经理都能认出伊琳娜,可能他们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顺着里奥手指的方向,伊琳娜看着那张拍摄自少女时期的照片。照片中的人眼神清澈,却已经透出难以察觉的忧郁,但彼时看似灿烂的笑容中至少还存有对未来的期待。
  此刻伊琳娜感觉自己就像被剪下插在一旁瓷瓶里的鲜花,被摆放着供人观赏。她只觉得从胃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像是身体在努力排出浸染灵魂的毒素。
  镜子投射出三人在凝视着上面的照片,更多的镜子折射出更多的人,每个人都在看着伊琳娜。
  “皮埃尔,有些事情我觉得必须要问清楚。”
  叶甫根尼的那盏煤油灯还不如松明稳定,有时渐渐昏暗。医生赶紧停下来拍拍,试图让它重新明亮。再到后来,干脆是萨哈良搀扶着他,毕竟鹿神身上散发的辉光,能让少年看清周围的事物。
  病患家靠近矿区,在山脚下。眼前是一栋歪歪扭扭的破木屋,远处高大的矿井铁架让它的剪影看起来像是某种身形怪异的动物。
  那个他们走上前时,才发现房门洞开,里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萨哈良感觉气氛诡异,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太太?您在家吗?是您找我看病吗?”叶甫根尼低声向里屋喊着,他们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小心!”
  借着鹿神的光亮,萨哈良先看见趴在地上的人,叶甫根尼差点被他绊倒。
  “这是......”
  医生弯腰下去,试了试他的鼻息。身旁还散落着碎掉的酒瓶,他时不时响起的鼾声似乎在告诉医生,这人只是醉酒倒下了。
  “医......医生,是我的女儿高烧不退......”里屋趔趄着走出一位年轻的母亲,她嘴角还有血迹。
  那人把叶甫根尼吓了一跳,他站起身,指着地上的醉汉问道:“那这人怎么回事?”
  听到医生问的这个人,那母亲明显身体颤抖了一下,哆哆嗦嗦的说:“这......这是我丈夫。”
  叶甫根尼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严肃的说:“太太,他是不是打您了?您可以找警察,我能为您作证。”
  见过远东的诸多乱象之后,萨哈良对警察能起多少作用表示怀疑。
  “不......不必了,怪我生的孩子体弱多病,夜里总是哭,哭的声音很大。”女人还没说完,突然惊惧的指着窗外被晚风吹动的树枝,“鹿......鹿角妖!”
  医生无奈的看向萨哈良,不知道是谁给他们渲染出的恐惧。
  叶甫根尼掀起屋帘,径直走向里屋,萨哈良也跟在后面。病患家一贫如洗,黄泥涂制的墙壁上还能看出里面掺杂的杂草秸秆。
  小女孩正躺在床上,大约七八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床边的土墙上被她扣出大大小小的洞,旁边还画着些花花草草。
  就着煤油灯的光,那女孩的脸烧得通红。
  “吃药了吗?”医生为她简单检查之后,询问母亲。
  女人被这惨淡的生活折磨得心力交瘁,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医生:“吃了......这会已经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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