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但他生活的转折始于一个下午,学员们围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那里模拟着远东地区的地形。教官挺起胸膛,在讲台前趾高气昂的说道:“敌方重兵依托工事和河流防御,如何突破?
  学员们轮番上前,提出各种进攻方案,被教官以各种理由否决。此时教室中的气氛沉闷,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里奥尼德!”教官突然点到了那个总是沉默,却总能优良完成所有课目的学生,“你上来回答!”
  里奥尼德走上前,目光落在沙盘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发出不耐烦的咳嗽。
  他看的不是沙盘上的锡兵和标签,恍惚间,那交错的山川变成了古希腊哲学中的逻辑迷宫,那河流屏障变成了经院哲学中的问题讨论。
  他需要找到一个“理论”,一个突破口。
  “这里,”里奥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派一支轻装部队,夜间过河。不要后勤,不要重炮,只带轻炮和步兵武器。”
  人们围了上来,看向他手指着的山前隘口。
  “很精妙的设想,里奥。但是,这——”教官刚想做出反驳,就被大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教官,这孩子交给我。”站在门口的人军衔更高,教官向他敬礼后,示意里奥尼德跟他出去。
  里奥认识那人,他曾是一名将军,为帝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但由于二十年前,卷入刺杀老皇帝的政变案,念及旧情,被皇帝勒令退休。如今只能教教学生,纵横在军校的模拟沙盘上了。
  “等等,等等,里奥尼德。”叶甫根尼突然打断了里奥尼德的回忆,他拿起茶壶,又给里奥的杯子里倒满水,接着说道:“这与你们对我的误解有什么关系?”
  伊琳娜已经从口渴中恢复了,她也疑惑的说:“里奥,尤里医生虽然年轻——”
  她扭头看了医生一眼,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医生的年纪,看样子应该有三四十多岁了。
  “尤里也曾是知名的医生,敢于收治任何疑难杂症,也许我们......”伊琳娜想了想,还是应该站在里奥的立场上,她收回了即将说出的误会二字。
  “伊琳娜,叫我叶甫根尼吧。”医生并不喜欢别人叫他曾经的名字,坚持以叶甫根尼自称。
  里奥尼德吸取了他们的意见,在双方交流的空隙,他继续将这个漫长的故事娓娓道来。只是节奏快了不少,停留在脑海中的许多回忆,也并没有完全讲给叶甫根尼听。
  总之,那一天,在将军的办公室中,他们就着茶水聊了一下午。雪茄的烟气弥漫在空气中,但里奥尼德的未来却在眼前逐渐清晰。
  “将军,其实我......”里奥尼德仍然惦念着自己的论文,即便身为学者的执拗让他认真学习了军校里的每一门课程,甚至成绩优异。
  将军摆摆手,说道:“里奥,你的事情我知道,我也曾和元帅并肩作战,你父亲的性格我太了解了。”
  那位慈祥的老人伸出手,为里奥斟满茶水。
  “你的哥哥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但也曾经身负重伤。这或许也是你父亲抽出精力,决定在军事上栽培你的原因。”将军又接着和里奥说。
  但他似懂非懂,如果父亲在意他,为什么还要送自己入伍。
  将军见里奥还没明白,继续说道:“我们军功贵族的地位,自然是来自于军功。但朝堂之上的攻击可不像刀剑,他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拱卫家族势力。”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对将军说:“但,将军,我不理解帝国对外的征伐有什么意义,除了为他国百姓造成灾难,还有别的用处吗?”
  将军倒是没着急反驳他,他也承认了这一点,然后为里奥解释:“你说得对,但我认为年轻人有义务帮助帝国军队改革。”
  他指向墙上的地图,继续说道:“如今的帝国早不是强盛时期了,我们的军队无论是武器,还是训练,远逊于其他国家。”
  “你记住,里奥,真正的军人不是杀戮机器,是秩序的守护者,是文明得以存续的基石。”
  当离开办公室时,将军最后留给里奥的话久久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将军在年轻时,曾经游历过诸国,他为其他国家担任过操练教官,也曾经以考察的名义参观那些军事强国。
  因此,他无比迫切的希望帝国军队能做出改革,才卷入了二十年前的那场政变案中。将军在军校授课时,把那些年轻的优秀军官聚在一起,像俱乐部一样,介绍帝国内各行各业的能人志士相识,当然,也包括在帝国文坛崭露头角的伊琳娜。
  进而,一种对改革的憧憬蔚然成风。
  时间很快到了里奥尼德毕业时,那是阳光灿烂的一天,伊琳娜像里奥出席女校的典礼时那样,也陪同他一起来到军校。
  “里奥,将军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他。”在即将拍摄毕业照时,伊琳娜站在里奥尼德身边,四处张望着。
  里奥也感到疑惑,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应该没来的。
  “你们看见将军了吗?”里奥拍了拍旁边的同学,向他们询问道。
  “我听教官说,将军好像早上身体不适,这会儿在家呢。”有位消息灵通的同学解答了里奥的问题。
  里奥尼德最后看向伊琳娜,她朝里奥点了点头。
  毕业典礼一结束,他们就匆忙的来到了将军的家里。这不是第一次来了,但和以往不同,里奥和伊琳并没有怀着兴奋的情绪,静静站在门外观察着别墅的外貌,等待管家来开门。
  将军的那座贵族别墅立在白桦林边缘,大门微微歪斜着,锈迹已经蔓延在栏杆上,门楣上褪色的纹章还勉强能看出往日家族的余晖。
  廊柱的灰泥剥落,露出里面的结构,仿佛贵族褪色的礼服下露出磨损的衬里。二楼阳台的雕花栏杆缺了几根,如同老人口中残缺的牙齿。爬山虎疯了似的占满西侧山墙,在秋风里泛出斑驳的红褐色。
  看得出来,政变案对将军家影响颇深。
  “将军,您怎么样了?”里奥轻声走进将军的卧室,小声说道。伊琳娜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房门,他们眼前正站着一个陌生的人。
  将军听见他们的声音,稍稍起身靠在枕头上说:“里奥,伊琳,你们来了。”他伸手指向旁边那位陌生的人,接着说道:“这位是尤里医生,专攻疑难杂症,我打算等病好了让他也来咱们的俱乐部。”
  “这两位是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可谓是年少有为,等我好一点了再向你介绍吧。”将军说完,瘦弱的身体又向枕头里陷下去几分。
  尤里医生和他们点了点头,随后接着收拾自己出诊用的医疗器械了。
  “您一向身体强健,怎么突然生病了?”伊琳娜笑着和这位慈祥的老人说,将军也很喜欢这伶俐的姑娘,将她像女儿一样看待。
  但这次将军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病痛,他示意尤里医生给他们解释。
  “咳,是这样,将军这里......可能......”尤里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头,没有直说。
  “好了,医生,你说吧,他们跟我儿子闺女一样。”将军忍住眼前的晕眩,虚弱地说道。
  伊琳娜也猜出大概是什么情况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尤里医生。
  医生清了清嗓子,给他们解释:“将军可能长了脑瘤。”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愣在原地,他们静静看着尤里医生收拾完急诊箱,推门离去后,才坐到了将军的病榻前。
  “你们俩别难过,没什么好难过的。”将军举起他干枯的手,上面已经遍布年迈带来的斑点,握在里奥和伊琳的手上。
  “会不会是误诊?”里奥尼德仍然不愿意相信将军的话,他假设道:“会不会是反对势力想趁机对您下手?我听说他们喜欢暗杀,您要不要查查这位尤里医生的底细......”
  将军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你一向聪明,里奥。但已经找了三位大夫了,结果是一样的。”
  他指向房门的方向,又接着说:“因为政变案牵连,我的不肖子孙们都被辞退,他们还指望我的养老金过活。这尤里医生就是他们找的,谁都希望我死,但他们肯定不会。”
  说完这句话,将军透过卧室的窗玻璃,远远望向荒芜的花园。那里的大理石喷水池结着褐色的水垢,天使雕像的翅膀断了一角,玫瑰花丛疯长成荆棘的牢笼。
  军队中的少壮军官已经被将军笼络到一处,假以时日,一定能掀起变革的浪潮。但如今将军病危,皇帝也暗示即将彻查政变案,希望将军一死了之把秘密带进棺材里的,恐怕大有人在。这么一来,帝国军队改革的努力又将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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