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到这伊琳娜才放下心来,她笑着说道:“这可是好事啊,晚上让厨房做顿大餐,我们喝一杯!”
里奥尼德也笑着点点头,他想想还是不提朝中那些乱七八糟派别斗争的事情了。
初春庭院中的微风虽然还有些凉,但吹到脸上已经没那么锋利了,反而让人心旷神怡。里奥尼德靠在门柱旁边,看着萨哈良慢慢吃完煎饼,旁边那些女仆还是低着头。
“嗯?我不是说让她们明天都走吗?怎么还没收拾行李?”里奥尼德朝她们瞥了一眼,女仆们头又向下低了几分,放在围裙前的双手不知所措地揪紧了裙摆。
伊琳娜又拿了一张干净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饼渣,笑着说道:“萨哈良说,“女仆姐姐”们对他很好。”
萨哈良看了看那些女仆,他决心不能让她们被开除,赶紧咽下还没嚼完的煎饼,说:“对!她们帮我把脏了的衬衫洗干净,还细心地帮我放在壁炉旁边烘干!”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看着仆从们说道:“那就按萨哈良说的办,下次不要再发生先前那种事了,听见了吗?”
女仆们松了口气,头点得像筛糠一样。
“你真是个善良的人,萨哈良。”里奥尼德肯定地朝他笑了笑,随后接着说:“昨天睡得怎么样?我的睡衣舒服吗?”
伊琳娜听见他的话,嘴角笑得都弯起来了。
“昨天睡得很沉,睡衣也很舒服,像是......”萨哈良想了想,说:“像是人的皮肤一样滑溜,我早上是被......”
听到这句奇怪比喻,伊琳娜笑得更明显了。萨哈良看了看鹿神,鹿神正抱着双手。
“是被桌前的座钟吵醒的。”萨哈良对里奥尼德说。
“那晚上叫女仆把座钟搬走吧。走,咱们先进屋,让我喝口热茶,这煎饼吃完了口渴。”说完,里奥尼德就招呼大家一起进屋,然后他突然想起还在身后待命的勤务兵。
里奥尼德转身对勤务兵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营里没事就来门房站岗。”
“是!”勤务兵站定,朝里奥和伊琳娜敬礼,跳上马车准备离去了。
他们刚准备走上二楼,往会客厅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吱呦——”的滑稽声音。
“这什么破车,怎么这种声音?”伊琳娜听见这奇怪的动静,也忍不住笑了。
里奥尼德摸了摸额头,无奈地对她说:“伊琳,别提了,这破车我让勤务兵卖了。”
他走上楼梯,厚重的马靴把地上的毯子都踩皱了。站在阴影里的仆人立刻去拿来扫把,另外一名女仆则是拿来尖头的钢制梳子,准备将地毯上的羊毛梳平。
然后里奥继续说道:“因为这破车,那天被我踹了一脚的士官长以为我被贬了,在我面前嚣张得很啊。”
“谁?”伊琳娜早就忘了士官长是谁。
但是萨哈良可记得太清楚了,他向伊琳娜解释道:“就是那天在河滩边,害我趴在地上吃土的士兵。”
“啧啧。”鹿神飘在旁边微微笑着。
“啊,是那人啊。没事的,里奥,我之前下订单的汽车快要到了。”伊琳娜开心地对他们说着,脸上露出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又听见不明白意思的词了,萨哈良每天都在扩充词汇量,他扭头问道:“汽车?什么是汽车?”
看来鹿神用神力模拟出的语言能力需要更新了,许多新生词汇都没有。
“汽车嘛......”他们走进会客厅,里奥尼德拿起茶壶,倒进杯子里,将冷茶一饮而尽。随着喉结上下滑动,只听见咕咚一声。
他接着说道:“汽车就是一种四个轮子的车——”
伊琳娜激动地抢过话头,向萨哈良介绍道:“它通过内燃机驱动,不吃草也不吃肉,喝油,可以不知疲倦地一直跑下去!”
看着萨哈良疑惑的眼神,里奥尼德无奈地提醒她:“伊琳......说些萨哈良能听懂的词汇。”
“还有这种工具?岂不是那天我们就能追上火车了?”鹿神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凑了过来。
“这样吧!我的实验室里有一台内燃机的模型,带萨哈良去看!”提到科学技术相关的话题,伊琳娜又兴奋起来,她对里奥尼德说道:“快喝!你喝水活像是马厩里的牲口!”
“我怎么了......”里奥尼德又猛喝了一口冷茶,心里刚想着这种粗鄙的词汇可是很少从她口中听到,随后就被伊琳娜一把拽走。
然后她扭头喊道“萨哈良快来!”
在前往地下室的路上,正午柔和的光线穿过走廊中的玻璃窗,空气里悬浮着细微的尘粒,于光柱中无声地飞舞。两侧墙面上,那些里奥尼德家族历代的先祖,在与阳光对比出的幽暗中渐次浮现。
和收藏室那一侧的不同,这些镀金画框中大多是些老态龙钟的面孔。
“萨哈良,看看,伊琳每次提起这些事就......”里奥尼德发现萨哈良并没有跟上来,他转过头,看到他正在端详着墙壁上的一幅画。
鹿神站在旁边,也看着那幅画:“看看这些老罗刹鬼的长相,活像个妖怪。”
他说得没错,那张年代久远,已经变暗发黄的油画上有着皲裂的纹路,描绘了一位老人。他的眼窝深陷,像是被人活活按进去的一样。长长鹰钩鼻在画师高超的技术下,好像随时要刺穿画布。苍白的皮肤上布满时间带来的沟渠,伴随破旧的效果,看起来更是恐怖。
“萨哈良,这幅画其实是我的祖父”里奥尼德见萨哈良怔在这幅画前,便解释道。
他想了想,努力翻找着回忆,像是揭起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变脆的书页,轻轻说道:“我们家族也不全是些将军,这边挂的都不是。他年轻时曾经是皇帝的宠臣,大概五十来岁的时候吧,一次外出打猎时从马上摔下来......”
听见里奥尼德讲起家族史,伊琳娜也走过来。
“然后他就疯了。我还记得里奥他父亲刚刚买下这座庄园时,我们每年会来避暑。那时候他的祖父还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总是给我们买些糖吃。”
伊琳娜帮里奥尼德补充道,又叹了口气说:“不过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大清了,导致我们来远东的时候还以为是第一次到这边呢。”
萨哈良点点头,心里想着,那也难怪这个人看起来如此瘆人。
里奥尼德又接着说:“不过,我觉得他也有可能是装疯。”
从来没听过这种可能性的伊琳娜扭过头,对里奥说:“啊?我怎么没听说?我更倾向你们家族可能确实有这种疯狂的基因。”
里奥有些无奈地说:“你看我像疯子吗?”
伊琳娜盯着他,暖色的午后阳光洒在她黑色的头发上,让她橄榄石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晶莹剔透。
“他可能有点疯。”鹿神点点头,确定地说道。
“......可能不像吧。”伊琳原本想提起他还杀了个人呢,想了想还是算了。
随后里奥尼德继续说这件事:“那几十年是我们家族除却开国以来最辉煌的时刻,皇帝励精图治,帝国四处征伐。祖父担任钦差大臣,家族中出了好几个将军。”
“但皇帝老了之后,变得乖戾。据说祖父那时候时常被派去做一些不光彩的脏活......总之,他疯了之后,没人再烦他了。”
里奥尼德说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心里想着,也没准祖父是时常回忆起那段肮脏的时光才逐渐逼疯自己的吧,像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那样。
他们站在走廊里聊了一会,又继续朝着地下室走去。
萨哈良努力不向墙壁两侧看去,那些古老肖像画带着穿越时间的凝固目光,从厚重的油彩和积年发黄的光油后面望出来,沉默注视着穿过走廊的活人。油画颜料的光泽在画布表面微微反光,仿佛那些面孔仍在呼吸。
越往走廊深处走去,午后柔和的光线愈发力不从心,黑暗开始凝聚,变得浓重。
长廊的尽头,一扇与华丽装饰格格不入的橡木门嵌在墙里。它虚掩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门上的黑铁铰链冰冷而粗糙。
“请吧。”伊琳娜转过头笑着对大家说。
里奥有点惊讶地问着:“伊琳,你真的天天夜里跑到这写小说吗?”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萨哈良看着毫无惧色的伊琳娜,说道:“伊琳娜姐姐很勇敢,这里我晚上可能也不敢来。”
伊琳娜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说:“那是因为我的心里没有神和鬼。”
里奥尼德想起那晚,伊琳说祭祀是亵神时的场景,嘴角挂上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