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看出来了,那些穿着灰色军服的士兵,是远东军区本地的驻军,他们不敢轻易对里奥尼德这个近卫军的军官下手。
“哼,你早晚有一天死于你的傲慢,记住我说的话。”神父恶狠狠地甩下这句话,准备带着骑兵转身离去。
见到对方已经准备鸣金收兵,里奥尼德放下手枪,但没有收进腰间的皮夹中。
“对了,我忘记一件事。”神父转过头,满脸堆着贱兮兮的笑容,朝着里奥尼德身后说道:“你的主子看不上你了,滚过来吧,贱狗。”
管家低着头,耸着肩,害怕得哆哆嗦嗦,想跟着军人一起往前走。里奥尼德看见,也许他们是为了没得到战利品而难堪,也许是被神父戏耍了,身边的士兵还不忘朝着管家狠狠踹了一脚。
原本按着萨哈良的两名士兵也把少年放了,被他们压着这么久,胳膊和腿早就麻得失去知觉。萨哈良努力地站起身,又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这时候,他看见里奥尼德突然回身,地上的碎石都被他的马靴踢到了一边。
“砰!”
里奥尼德毫不犹豫,一枪击中了管家的胸口。管家抬起头,瞪大了惊恐的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后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啧......少校,是不是有点过了?”神父听见响声,转过头看着他。
“秘密窃听,记录现役近卫军军官的起居,这该当何罪?”里奥尼德看着管家的尸体,愤恨地说道。
火把的光映照在里奥尼德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他的手,因长时间举起而颤抖。
听见枪响的伊琳娜穿着一身洁白的睡袍,从地下的实验室中跑出来了,肩膀上披着羊毛的披肩,袖子还粘上了墨水。她刚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管家尸体,和拿着手枪的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又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枪黑色的枪管,没有再看神父一眼,只是又低声说道:“还是说是您指使的?要我和您一同出席军事法庭?”
神父擦了擦额头的汗,狠狠地说道:“疯子,里奥尼德,你和你的家族都是疯子。伊琳娜,想办法离他远点吧。”
看见神父和倒在地上的萨哈良,伊琳娜很快就猜到为什么了,她对神父说:“您不必劳神关心我了。”
见到伊琳娜出来,里奥尼德又忍不住多说两句:“想必您也给了他不少钱吧?我不杀他,军事法庭一样判他死刑。到时候一家子挂在城门上,让您去给他们做祷告,神父就满意了?”
“哼,我们走!”神父在士兵的搀扶下骑上马,一行人狼狈地准备离开。
“把你的人带走,通敌,秘密监视,被我自行击杀,怎么样?赶紧搬走!别给我留了把柄!”里奥尼德给神父留足了面子,他朝尸体摆摆手,那些跟着神父的军官听见了,连忙带着士兵跑过去将绳子绑在尸体脚上,拖行出了庄园,在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血迹。
鹿神收起了手中的金线,将面具又斜戴回额头上,那些围绕着他的黑雾也慢慢散去了。他转过头,关切地问着萨哈良:“少年,怎么样,还好吗?”
伊琳娜和里奥尼德也小步跑上前去,扶起了萨哈良。
“怎么样,你还好吗?”里奥尼德轻轻地询问着萨哈良。
“还好,就是胳膊有点麻了。”萨哈良努力伸展着自己的胳膊,他望着地上的血迹,对里奥尼德如此轻易地就取人性命,感到有些害怕。
伊琳娜见萨哈良瘦小的身体在清晨的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又将身上的披肩盖在了他身上。
“里奥,刚刚是怎么回事?”搀扶着萨哈良的伊琳娜抬头问着里奥尼德。
“神父说我们在私自搞亵渎神明的异教仪式,恐怕是那个管家,报告给了教会。”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继续说道:“但那些骑兵我一个都不认识,估计早有准备想构陷我。”
伊琳娜也想不明白此中缘由,她大胆假设着:“会不会是与政变案有关......”
里奥尼德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他和伊琳娜说:“伊琳,我想念我家那位佛朗西管家了。”
“我也是。”伊琳娜点点头。
他看着天边渐渐隐现的霞光,低声说道:
“天一亮我得去趟司令部,明天叫家里这点仆人全滚蛋吧。”
第21章 至上的权柄
“十一点了, 萨哈良,该起床了。”
在挂着厚重窗帘的庄园客房,正午的阳光从缝隙中刺入像是刀子般锋利, 划开了萨哈良躺在床上并不安静的无梦睡眠。他还没睡到自然醒, 就听到鹿神的声音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传来,一会说着十点,一会又说着十一点,再等一会儿就该说十二点了。
“十一点......是什么......东西。”萨哈良拿起床上的羽毛枕头, 盖在了头上。
经过昨天夜里的一顿折腾,萨哈良已经感觉自己快要见到天上的祖灵们了。本来躺在柔软的棉花床垫上,却被人一直拽到庭院, 按在地上,还差点丢了命。崭新的衬衫也被弄脏了,里奥尼德只好给萨哈良穿自己旧的丝绸睡衣。
“十一点啊,就是这个!”鹿神指了指桌上的座钟, 嘀嗒嘀嗒正响得人心烦, 镀金外壳上的两尊小天使像对萨哈良愚弄般地笑着。
通宵之后最难受的就是没睡饱,萨哈良脑袋里沉甸甸地钝痛,似乎有锤子一下下敲击着太阳穴, 仿佛头都要裂开。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然而眼皮却像粘在一起。
透过窗帘的正午阳光毫不留情地宣告着时光的流逝。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东西。”萨哈良撑起身体, 靠在枕头上。他的声音因为口渴而沙哑,里奥尼德那件旧丝绸睡衣正紧贴着后背, 被汗水浸透的地方一片冰凉。
鹿神转过身, 靠在桌子上对萨哈良说:“没想到这竟然是描述时间的道具。你知道此中妙处吗?人类竟然发明了可以描述时间的道具,就在滴答声中——”
“滴-答-滴-答,时间就流逝了。”鹿神和着钟表的响动, 用嘴模仿秒针走动的声音。
原本被鹿神俊美的外表迷惑,萨哈良从来没有思考过他有多少岁。现在,他第一次觉得,鹿神身上老得有一股智者气息,可以降下预言的那种智者。
鹿神严肃地盯着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萨哈良。”
萨哈良抬起头,也看着鹿神,从他深邃的目光中,第一次读出了一丝茫然。
“这趟旅途,可能没法以我们想象中那样展开。”鹿神摊开手,手心中空无一物,他接着说:“我隐隐中有一种预感,堪比上古时的灾难正在路上朝着我们赶来,我听见它在骑行,那阵阵的马蹄声。”
即便萨哈良没有完全理解鹿神使用的修辞,但也体会到话中的含义了。
“即便如此,你也要和我同行,完成这次旅程吗?”鹿神第一次询问他这种问题,哪怕在部族营地准备启程的时候,他也没有说过这种话。
萨哈良学着鹿神的样子,摊开手说道:“这不就是你们说的,命运吗?”
他被少年模仿他的样子逗笑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沉重:“哈哈哈哈,好啊,不愧是我选中的少年。”
“再者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回去让阿沙和萨满姐姐们嘲笑我吗?我以后也要和祖灵们一起狩猎在天上的雪原中。”萨哈良笑着回应鹿神,但最后那句还是让他迟疑了一下,阿沙爸爸濒死时描述的景象仍在他心中萦绕。
和鹿神说了一会儿话后,饥饿的感觉开始在萨哈良的腹中滚动。
“不行了,我要吃饭。”相处多日,萨哈良不再和鹿神客气,当下已经是饿了渴了就说话的阶段了。
鹿神从书桌前起身,说道:“里奥尼德那个罗刹小鬼不能只管住不管吃吧,去找他。”
萨哈良挣扎着翻身滚到床边,昨天被士兵拽得胳膊关节仍然酸痛着。他伸出脚,在地上摸索着鞋子,脚踝被皮鞋磨得有些发红了。他踉跄站定,踩在厚实却冰凉的地毯上,身后床铺上的松软垫子,还有些深陷的褶皱,这一觉确实睡得令人疲惫。
“你看见我昨天的衬衫扔去哪儿了吗?”萨哈良低头翻着昨天睡前随意扔在一边的衣服,已经忘记被女仆取走拿去洗了。
鹿神摇摇头,他完全没注意。
萨哈良站在房间里的穿衣镜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鸡窝。他身上里奥尼德那件宽大的丝绸睡衣,就像穿着连衣裙一样。要是把长长的衣袖往上提一提,正好缝成羊腿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