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板娘,生意挺好啊,我来结昨天的饭钱。”萨哈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有点害怕,原本昨天就喝多了酒,这会儿更是感觉腿脚发软,心脏怦怦直跳。
  因为要走到他们这群人里,会先露出自己的软肋。
  由于才刚刚接触“钱”,现在还不知道这些钱到底能买多少东西。他只好从钱袋子里随便抓了一把,正要放到桌子上,人群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抢了过去。
  那些人们轻浮地说着:“怎么,外面养的小白脸?不错啊,还知道给你送钱!”
  老板娘扭过头,始终不想和这群人对视。见萨哈良来了,她好像有了些安全感,这才松了口气,安心地将目光放在了少年身上。
  她语气强硬地说:“这个是客人,你们不要打扰我做生意。”
  “呵呵,客人?我管你这那的,这不是有钱了吗?先替你收着了!”说话的那个人个子不高,滚圆的啤酒肚随着他说话的时候上下起伏,留着寸头,嘴上有一撮滑稽的八字胡,尖端翘得像特意处理过,侧颈可以看到许多不明符号样式的纹身一直延伸到衣服下面。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含义,但萨哈良猜这也许是他们的符咒吧。
  纹身的胖子看起来是他们的老大,他摆摆手,一行人就转身准备离去。队伍中的一个瘦子还狠狠地把萨哈良撞了个趔趄,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木棍打了一样疼痛。
  那一瞬间萨哈良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伸手按住刀柄,北地陨铁的寒意正透过刀鞘释放着嗜血的欲望。
  只要拔出来,手腕一抖,寒光闪过,眼前这张长相奇怪,充满鄙夷的面孔就会从世上消失。
  对方似乎也看出来萨哈良想动手的意图,愣了片刻看他没有反应后,朝他站的地方啐了一口。那口唾沫好像也饱含着恶意带来的黏腻,啪的一声砸在了他脚边的尘土中。
  “不信神的蛮人,贱种。”
  轻蔑的话语像是早春屋檐上掉落的冰锥,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萨哈良的血脉、信仰,他所有骄傲的坚持。
  围观的泼皮无赖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房后马厩里牲口的低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萨哈良那只按在刀柄的手上,等待着他出手。
  “不要——”
  “不——”
  那一刻萨哈良好像听见鹿神和老板娘都在喊着,冲动让他感觉时间也变慢了。那出言不逊的瘦子正躺在地上,萨哈良的膝盖压住了他的后背,像是即将被他剥皮的猎物。
  就在刚刚,萨哈良按在刀柄上的手并没有利刃出鞘,而是反手猛地向外一挥,掀起了斗篷。趁对方大意时,他箭步向前,一把抓住了瘦子的手腕,随后当他慌乱时,右手拽紧衣领,伸出藏在斗篷下的腿从土地上横扫而过。在被扬起的积雪之后,那人倒在了地上。
  尽管在部族时,萨哈良总是摔不过阿沙,但对付这帮没什么实战经验的无赖,实在绰绰有余。
  “嘶——”看着那人倒在地上的窘态,鹿神在一旁咂起了嘴。
  “你,你,你!”为首的那个胖子指着萨哈良,恼羞成怒冲着老板娘说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等着让你把房都得赔给我!”
  旁边的人伸出手拉起了倒在地上的瘦子,那人因为摔得太狠,呼吸都有点困难。
  随后他们轻蔑地笑着,扬长而去。
  萨哈良赶快扶起厨子,让他躺到腿上,这时候才发现他长得和刚刚那些人也是很像。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此时厨子鼻子上的伤口也能看出,他是结结实实地挨了那戴了指虎的一拳。
  部族经年累月的野外生活让他们对于外伤很有一套。萨哈良先是试着帮厨子掰正了鼻骨的位置,只见轻轻地咯嘣一声,伴随着厨子的哀号,至少鼻子现在又正回去了。随后他试了试老萨满教的止血符咒,在伤口上缓缓往复地画着。原本在部族时他不太相信这种法术,但也许是因为鹿神在一旁,血慢慢就止住了。
  将厨子搀扶到椅子边坐下后,萨哈良才发现新买的斗篷已经沾上了血。
  “唉,谢谢你,我不是让你再转转吗?怎么又跑回来了。”事情结束后,老板娘倒是不再敢看着萨哈良了,她始终眼神躲闪,只是小声说着,跑过去关上了旅店的大门。转过身时才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似乎有哭过的痕迹。刚才可能是因为形势紧张,少年没有注意到。
  萨哈良也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在一旁看着她又去拿来湿毛巾帮厨子擦着脸。
  在擦脸的时候,老板娘说:“你不知道这镇子里面的事,不该惹他们的。”
  “我看见他们和上午在教堂里的那些牧师长得很像,当时您还提醒我不要乱说话,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萨哈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有点心虚地说。
  老板娘叹着气,面带愠色地继续说道:“鸠占鹊巢,你懂吗?鸠占鹊巢。我也没时间给你解释了,原本只是被他们在我身上背了债,但本来是不合法的,我不知道法律你能不能理解?”
  少年不知道老板娘的语气为什么突然重了。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看向鹿神,鹿神说道:“我不认为人类可以拥有凌驾于神灵制定规则之上的律法。”
  老板娘擦了擦眼睛,又和萨哈良说:“总之,这个债务是不合法的。但执行法律的人,那些罗刹鬼长相的人本来就是一伙的,他们只是表面上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可要抓到我的把柄就什么都好说了。”
  “而且他们也就揍揍我家厨子了,不敢动我的,只是想激怒我,拿到我的把柄。”老板娘强调了两次把柄,萨哈良这次大概理解自己捅了什么篓子了。
  “没关系的萨哈良,我会护你周全。”鹿神见萨哈良有些难过,在旁边轻声说道。
  老板娘伸手过去,和少年说:“你的新斗篷上沾了血,我这边有之前做面食用的小苏打,帮你洗洗吧。”
  本来他还有点不情愿,但老板娘强硬地帮他脱掉了斗篷。萨哈良透过吧台看向后厨,她把沾了血的那一侧泡在了木桶里,用手搓着。
  “你怎么样,好些了吗?”萨哈良试着问了问厨子,他朝着少年伸起了大拇指。
  老板娘洗完斗篷,感觉她已经冷静下来了,走过来对萨哈良说:“谢谢你,你刚才给他们多少钱,我还给你。”
  “不用了,本来刚刚也是您帮我把银饰卖出高价的。”已经这样了,萨哈良怎么再好意思收老板娘的钱。老板娘也没再跟他纠缠,而是站在旁边挠了挠头,若有所思。
  老板娘沉思了一会,说:“不行,我想了想,你得快走,恐怕治安官马上就到。早上厨子给你的马喂饱了燕麦麸皮,现在南下就算走走停停有一周也能到黑水城,那边是皇帝直属的土地,这么点小罪过应该管不着你。”
  萨哈良有点不解地看着老板娘,这是他捅下来的篓子,怎么会走?他倔强地说:“我不走,本来就是因为我闯的祸。”
  老板娘听他这么说,有点急了:“你这个小伙子怎么死心眼呢!去,把他的马牵来。”
  现在老板娘铁了心,今天他不走也得走。
  鹿神在一旁本来也想劝萨哈良离开,但是他听见了门外有脚步声正在传来:“走不了,有人来了。”
  萨哈良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又将手藏在斗篷下进入战斗准备。老板娘可不能再承受今天有任何冲突了,她按住萨哈良,说道:“听着,这个镇子真正管事的是教堂的神父,而我,之前和你说过,我每年都要给他们捐不少钱,没事的。”
  “不要再跟他们争执,装作自己听不懂我们的语言,虽然你刚才说话了,但保不齐混乱之中他们已经忘了,切记,忍住。”老板娘刚说完,外面那些人也不打算客气了,将大门一脚踹开。
  “治安官大人,就是这个小兔崽子,他当街打人,不把您放在眼里啊!”刚刚那个瘦子缩在后面,捂着自己的胸口,装作很痛的样子说道。
  治安官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头上戴着深灰色衬着红线的平顶大檐帽,身上披着长到脚踝的呢子大衣,配着黑色的翻毛领,一条深红色的饰带从脖子前银色的纽扣上一直垂到腰间的马刀旁,褐色的络腮胡衬得头更大了。
  他用凶恶的眼神盯着萨哈良,喉咙里传来沙哑又像卡着痰液的声音:“你就是那个在我们地盘撒野的蛮子?怎么,走一趟吧?”
  说着,一旁的随从就准备按住萨哈良,但被他甩脱了。
  少年刚想说点什么,想起老板娘的话,只好随便用他们听不懂的部族语骂了两句,示意自己会老老实实跟着走。
  旅店的嘈杂吸引了街上行人的目光,人们都爱看热闹,那些原本因为暴雪歇业的商户,也跟着治安官的队伍一同来到了市场的教堂前。
  “不知道那些所谓的牧师会有什么伎俩,如果情况不对我会救你出来。”鹿神也跟在一旁走着,萨哈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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