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倪迁漂亮的眉毛拧成疙瘩,后背阵阵不间断的刺痛。
  突然,手臂上被禁锢的力道撤掉了,他跌撞在结实的肉体上。
  是付西饶。
  他来得总是十分及时。
  倪星比倪迁先看见他,他张着手扑到付西饶身上。
  “西饶,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倪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才一天多没见,他看起来憔悴很多,眼眶乌青,发丝凌乱,精神状态也不甚正常。
  见到付西饶是他意外的惊喜,但随后,他立刻意识到:付西饶是来接倪迁的。
  五官迅速拼凑出一个狰狞的表情,他退后半步,指着面前两人,“你们,你们是不是背着我——”
  “倪星!”
  付西饶打断他,倪迁有些意外,他从来没听付西饶这么大声说过话。
  付西饶把他护在身后。
  “倪星,别把谁都想得这么肮脏。”
  倪星几乎半跪在地上,“那我求你,我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倪星眼睛瞪得极大,因为哭了太多,大喊时喘不上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休克。
  付西饶不回话,拉着倪迁的胳膊,把歇斯底里的倪星丢在身后。
  倪迁跟着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崩溃的倪星。
  倪星爬起来,差点摔倒,他重新追上付西饶。
  “西饶,你是不是要和我分手?”
  一会儿怒骂,一会儿讨好,倪迁不懂他怎么像精神分裂一样,而且他觉得,倪星一直这样的话,付西饶不和他分手才怪。
  倪迁杵在一旁,猜测付西饶会如何回应。
  付西饶头都没回,淡淡道:“等你冷静了再和我说。”
  说罢,带着倪迁离开了这个讨厌的地方。
  晚风好凉。
  倪迁坐在副驾驶,上次付西饶说“下次再坐”,没想到“下一次”这么快就到了。
  但是此刻,倪迁的心思并不在车上。
  “对不起哥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我实在没有其他可以要找的人。”
  “找我就好。”
  倪迁两只手绞在一起,车里一度非常沉默。
  他也想问付西饶要不要和倪星分手,但是他还有更想问的问题。
  “哥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吗?你上次说——我总会知道的。”
  付西饶没吭声,倪迁敏锐地察觉他今天心情很糟糕,比以前沉默得多,虽然以前话也很少。
  过了不知道多久,倪迁以为付西饶又会拒绝回答,没想到付西饶突然开口了。
  “因为你像以前的我。”
  第18章 哥哥好凶
  以前的付西饶?
  也像他一样被欺负吗?
  怎么可能,是付西饶安慰他的话吧。
  但如果真是这样好像也合理了。
  付西饶确实没骗倪迁。
  在倪迁眼里他无坚不摧,可以摆平任何事情。
  或者说,不仅倪迁,认识他的每个人都这么觉得。
  可很小很小的付西饶不是这样的。
  他小学时个子很小,无父无母,外公外婆对他都极好,但他只吃饭不长肉,十几岁之前一直营养不良,又瘦又矮。
  甚至可以说看起来弱不禁风。
  一个弱小的男孩,却长了一张最帅气的脸。
  付西饶似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被欺辱霸凌的对象。
  抢他的零花钱,把他锁在学校废弃的储藏室,被堵在厕所里挨打,再鼻青脸肿地回家。
  外公外婆失去了宝贝女儿,对女儿的爱都转移到唯一的外孙身上,自然看不得付西饶被欺负成这样。
  但付西饶从不叫苦,面对外公外婆的追问,次次摇头说:“没事,自己摔的”。
  怎么可能天天摔成这样?
  付西饶爱面子,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声,长此以往,语言系统似乎封闭了,说个长句子比要他命还难。
  小学毕业那个假期,他的个子后知后觉地开始拔高,一直窜到将近一米八,强烈的生长痛折磨得他睡不着觉,话说得更少。
  个子长高,也上了初中,没有人再欺负他。
  可他仍然记得被人按着脑袋剪掉头发,他顶着狗啃一样的发型独自去理发店,一次全都剃光的那一天。
  从那之后,他的头发再没蓄长。
  初一那年,外公外婆也走了,付西饶在北城变成孤身一人,直到他离家多年的舅舅回来了。
  聂成离开时他还不记事儿,后来一直没回来过,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外甥。
  都说外甥像舅,付西饶就像小版的他,至少七分相似,实打实的血浓于水。
  聂成本就宠爱妹妹,离家之后也只有妹妹依旧联系他,救济他。
  他一辈子不打算生孩子,也永远不可能有孩子,自然而然把几乎孤儿一样的付西饶当成亲孩子。
  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付西饶都是跟着聂成和刘振义一起生活的。
  在他还没能形成成熟的感情观之前,他就已经接受了聂成和刘振义在当时那个年代有悖常理的爱情。
  因此,他从未觉得性向是羞于启齿的事情,也并不意外,直截了当地告诉了聂成和刘振义他和舅舅是一类人。
  起初,聂成还问他:“西饶啊,是不是舅舅和刘叔给你带坏了?”
  付西饶摇头,一张脸冷冰冰的,“这是天生的,基因里就是这样,不会被谁带坏。”
  他噎人的本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整个初中,付西饶个子越长越高,脸也越来越凶,没有人会想到去欺负他,相反,还收了几个小跟班儿。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以前那段痛苦黑暗的时光了,直到他发现,他开始厌恶学校。
  是的,即便换了学校,走在校园里他还是会回忆起被霸凌的日子。
  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在校园这个环境有多煎熬,包括聂成和刘振义。
  他觉得这很没面子。
  于是他用寡言封闭自己,化作自我保护的硬壳,时间久了也习惯了。
  初中毕业他就不想继续念了,聂成不准他辍学,第一次打了他一巴掌。
  当时的他觉得舅舅是他最亲近的人,即便赌气一周没和聂成说话,还是老老实实去上学了。
  可是没多久,聂成死了。
  他不需要再为了谁勉强自己呆在不喜欢的地方,正好体大找到他。
  他借着体大给出的条件的便利,不声不响地辍学了,担心被人阻止,他依旧独自一人做的决定。
  连当时唯一一个和他算是亲近的刘振义以及几个和他关系好点的朋友也都不知道。
  离开学校后,那些过往似乎终于被剥离出他的生活。
  就在他这样觉得时,倪迁出现了。
  他早注意到倪迁,一开始只知道他是倪星的弟弟。
  但倪星不拿他当弟弟,捉弄他、侮辱他,他就和倪星说:“对他好点,他是你弟弟。”
  倪星当他面总是满口答应,可他发现,倪星并没有这样做。
  起初他以为倪星是小打小闹,总归不会和以前他被霸凌那样。
  结果,倪迁在家里的处境比他想的糟糕百倍。
  他想保护倪迁,就当时隔多年保护了曾经那个无力弱小的自己。
  倪迁总问他为什么,所有人都问他为什么,所有人都意外他对一个见几次的小孩儿出奇得好,只有他清楚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人总是对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多一分怜悯。
  “你以前什么样子?”
  付西饶伸手拍了一下倪迁的脑袋,力道有点重,倪迁被拍得头晕目眩。
  “少问。”
  “好吧。”
  倪迁拿出手机点开那只丑鸟刷了几个单词,付西饶猝不及防一个刹车。
  因为惯性,倪迁上身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来,砸在皮质靠背上。
  这一下给倪迁疼得快要哭出来。
  他张开嘴说不出话,捂住后腰,五官痛苦地纠在一起,上半身弓成一只虾。
  付西饶听他的抽气声,以为是被安全带勒住了,解释前面突然有人违规超车,一偏头看见倪迁这副样子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他把车停在路边。
  “给我看看。”
  倪迁上半身完全趴在腿上,摆手,“不要。”
  也不管倪迁愿不愿意,付西饶不由分说扯开他的上衣。
  细腻光滑的背上一片淤青触目惊心。
  “倪星搞的?”
  付西饶语气中透出急切和愤怒,少见得能听出情绪,倪迁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想再生事端。
  “你骗鬼呢,倪迁。”
  “哥哥,你好凶。”
  “我真凶你还没见过呢。”
  付西饶说着就要调转车头,一张脸黑得瘆人。
  倪迁拉住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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