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周卓生放下钢笔,向后靠进椅背。他看了陆乘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陆乘觉得那笑里带着嘲讽。
  “陆乘,”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陆乘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最后只能掀桌子耍赖的赌徒。”周卓生缓慢地说,“你以为威胁我,把我拖下水,你就能赢?就能让他回到你身边?”
  “我不用他回到我身边!”陆乘低吼,“我只要他离你远点!只要你滚出他的生活!”
  “晚了。”周卓生摇摇头,“你就算现在把我送进去,凭川知道了,你以为他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陆乘心上钉钉子:
  “他会觉得,看,这就是陆乘。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只有一种,那就是毁掉。你毁掉了他的公司,毁掉他的人生,现在,还要毁掉一个可能真心对他好的人。”
  “他会更恨你,陆乘。恨到骨子里,恨到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你的名字。”
  “你闭嘴!”陆乘的呼吸骤然粗重,太阳穴青筋暴起。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推得更远。”周卓生却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更平静,“以前是背叛,现在是威胁和毁灭。你说你爱他?你的爱,就是他妈的不断地、变着花样地,证明你有多配不上他。”
  最后那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理智崩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卓生你真的找死——!!!”
  陆乘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抄起桌上沉重的黄铜烟灰缸,狠狠砸向周卓生的脸。
  周卓生瞳孔一缩,侧身想躲,但太近了。“砰”的一声闷响,烟灰缸擦着他的额角砸过去,带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和温热的液体。他踉跄着撞翻了椅子,摔倒在地。
  陆乘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挥拳就要往下砸。
  “陆总!住手!!”
  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保安和助理冲了进来,四五个人才勉强把暴怒的陆乘从周卓生身上拖开。
  周卓生躺在地毯上,额角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滑进眼睛里。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前一片模糊的红。
  他咳嗽了两声,撑着地毯慢慢坐起来。
  他看着被保安死死按在墙上的陆乘,眼神带着胜利者的冰冷。
  “报警。”他对脸色惨白的助理说,声音发颤,但很清晰,“故意伤害。还有,把陆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话,录音备份,交给我的律师。”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被按住的陆乘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那双眼睛。
  “这一下,还有你刚才的威胁,”周卓生轻声说,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毯上,“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周卓生没再看他,转身,在助理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他额头的血还在流,每一步都带着眩晕的痛。
  香港湾仔警局。凌晨两点。
  陆乘坐在冰冷的塑料长凳上,手铐硌着手腕。昂贵的衬衫皱巴巴地沾着周卓生的血迹。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铐间的手。那双手砸碎了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铁门打开的声音。
  江泽年走了进来,神色平静,格格不入。
  警员跟在他身后,态度客气。他知道显然江先生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也不是能用寻常方式打发的人。
  陆乘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鞋停在他面前,抬起头。
  “江哥。”
  江泽年没应声,只是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铐子。
  “出息了。”江泽年终于开口,“学会在别人办公室动手了。”
  江泽年转向陪同的警官,用流利的粤语低声交谈了几句。
  警官面露难色,转身出去。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江先生,对方拒绝和解。”警官将纸递过来,语气公事公办,“周先生那边坚持走程序,验伤报告是轻伤二级,律师已经提交了正式控告。而且……”
  警官顿了顿,看了陆乘一眼:“周先生方面还提交了新的证据,指控陆先生涉嫌商业恐吓。所以,暂时不能保释。”
  拘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乘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他敢?!”
  “他为什么不敢?”江泽年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你闯进他办公室,用他经手过的灰色生意威胁他,还把他头打破。陆乘,换做是你,你会放过对方?”
  “我只是……”陆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只是想吓住周卓生,只是想让他离邵凭川远点。他没想过会彻底失控。
  “江哥……”他的声音带上了哀求,“帮我……”
  江泽年站起身,对警官说:“我想单独和我的当事人再谈五分钟。”
  警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拘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卓生拒绝和解。他要把你送进去待几天,留个案底。他的律师已经到了。”
  陆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这结果,他不意外。周卓生那种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那就待着。”他重新低下头。
  “在这儿等着。”江泽年说完,转身离开。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警署隔壁一家僻静的茶室。
  周卓生坐在角落,额角贴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仪容已经重新整理过,西装挺括,沾了血的衣服已经换掉了。
  “江先生。”周卓生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江泽年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上了一壶热普洱。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周卓生面前。
  “陆乘进局子,是他活该。”江泽年开门见山,“我替他道歉。”
  周卓生没碰那杯茶:“道歉有用?”
  “没用。”江泽年说,“所以我来说点有用的。”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知道陆乘手里有你的一些资料,虽然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足够开展调查了。邵凭川在越南的公司,最近在谈一笔来自欧洲的融资,牵线人是你瑞士的朋友。如果这个节骨眼上,作为引荐人的你卷入刑事纠纷,被调查。那笔融资,大概率会黄。”
  周卓生眼神微动。
  “他在越南撑得很辛苦。”江泽年看着他,“你比谁都清楚。这笔钱对他很重要。”他顿了顿,“当然,你可以说,黄了也没关系,你可以给他更多。但以他的性格,他会要吗?”
  周卓生沉默。他知道答案。
  江泽年又说:“周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壶中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周卓生缓缓抬手,碰了碰额角的纱布,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最终,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撤诉。”他对电话那头说,声音疲惫,“达成和解,让他走。”
  挂断电话,他看向江泽年。
  “没有下次。如果他再出现在我面前,或再打扰凭川的生活,我不会再给你面子,也不会再考虑任何后果。”
  江泽年点了点头:“我会告诉他。”
  周卓生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推门离开了茶室。
  窗外,香港的夜色渐浓。警署里,陆乘被解开了手铐。
  他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建筑时,江泽年的车停在路边。
  “上车。”车窗降下,江泽年言简意赅。
  陆乘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汇入车流,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驶上机场大道,江泽年才缓缓开口:
  “他撤诉了。但陆乘,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周卓生说得对,你不应该再去打扰他们了。”
  陆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什么都没说。
  江泽年透过后视镜很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彻底放手吧。”
  车子在机场停下,“回上海,好好准备你的婚礼。”
  陆乘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知道,有些路,走到头了。
  江泽年坐在车里,看着他离开,点燃了一支烟。
  第72章 某种慢性病
  时间过得很快,快得像胡志明市雨季里一场来不及躲的骤雨。
  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陆乘即将大婚的消息。
  还有三天。
  这样也好。
  只是前天邵凭川收到了周卓生的邮件,瑞士居留权申请预审通过函,以及附上的小字:
  “凭川,瑞士的雪季要开始了。暖气很好,壁炉总是缺个人一起看书。文件不急,等你准备好。——周卓生。”
  邵凭川看向角落蜷缩的灰猫,想起周卓生那句话:“我们可以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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