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林雀又看看照片,感觉戚家人都很有意思。
宋奶奶在战区出生入死许多年,戚行简大伯十五岁能被允许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戚行简自己曾经也是说休学就休学,跟奶奶跑去当战地记者……老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戚家人倒是都不怕冒险。
他问:“所以你喜欢摄影……”
“是,我喜欢上摄影,很大程度也是受他的影响。”戚行简望着墙上一张猎豹正挂在树杈上睡觉的照片,淡淡笑了笑,“只不过后来他就不能拍了,得回来继承家业。”
说完了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是第一次,林雀对他的事情表现出了一点探究欲。
林雀还在问:“是他自己愿意的?”
戚行简看着他,半晌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回答:“是,也不是。”
一个庞大家族是一架不能停歇的机器,家族里每个人都是机器上的零件,很多时候,个人意愿都没那么要紧。
林雀沉默下来。
能拍出这样充满灵气的动物照片的人,内心大抵是很纯粹的,充满浪漫的理想主义式热情。他不太能想象,这样的人需要把自己投身给繁琐冗杂的俗务和上流社会虚假冰冷的人情交际中时,会是个什么心情。
他默默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所以有一天,你是不是也会身不由己。”
戚行简微微怔住。
林雀转过头,直直盯住他,那目光几乎近似于逼视:“你现在喜欢的,热爱的,以后有一天会不会也需要放弃,无论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
是个问句,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
就像宋奶奶明明希望为事业奋斗、牺牲,却不得不因为家人的牵挂和担忧而变成困在清闲富贵中一只跛足的凤凰;就像戚家大伯明明热情地浪费掉近十年时间满世界追逐动物们敏捷的足迹,那缕自由的风却不得不在二十三岁那一年戛然止息。
而戚行简今年多少岁?留给他的在冒险中放纵的自由时间还剩下几年?
所以戚行简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他呢?在明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也会“是也不是”的情况下?
会不会以后有一天,林雀这个人就也会像这些照片挂在戚家墙上一样挂在戚行简心底某个角落,用作他曾经自由的缅怀,而戚行简忙忙碌碌,也像戚家大伯一样“很少回家”?
这样想着,心里倏然涌上一股冰冷的愤怒,林雀却不知这愤怒从何而来。
他就只能盯着戚行简,一双眸子黑沉沉,茫然着愤怒,一簇暗火在眸心幽幽地燃烧。
戚行简沉默地看着他。
老人们说笑的动静从走廊那头的茶厅中飘来,这一方空间却缓缓凝滞,空气停止了呼吸,时间从两人对视交缠的目光中慢吞吞爬过,无动于衷地、残忍地裹挟着所有人奔向充满变数、茫然未知的未来。
“戚行简。”林雀轻轻说,“你要是也把我当成你为数不多的这几年自由中一场短暂的冒险,那你就打错了主意。”
他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将心里那一点刚刚冒头的还很微弱的悸动一点一点按下去。
“我劝你,趁早别在我这里浪费你宝贵的时间了。”
他眼里浮出一点冰冷的讽刺,不再看戚行简,转身就走。
“林雀。”
戚行简终于开口,叫他的名字,说的却是:“你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有一点伤心?”
林雀脚下微不可察地一滞,很快继续头也不回往前走。
“林雀。”身后脚步声急促,一只手猛的抓住他胳膊,戚行简声音低哑,“你是不是对我有动心?”
“放开!”一刹那骤然而起的惊怒令他失去理智,林雀猛然回身,抬手就是一拳头砸到他脸上!
这一拳挥出去的瞬间林雀就意识到不应该,谁知戚行简躲也不躲,硬生生挨了他这拳,林雀急怒攻心下的手劲那可不是开玩笑,戚行简一声闷哼,被打得朝一边偏过脸,颧骨上才消下去没两天的浅浅淤痕上立马又浮出一点红来,并迅速加深,在冷白肤色的衬托下变得很扎眼。
林雀脸色也跟着白了。
在人家里打了人孙子,这他妈怎么收场?!
“你是猪?!”林雀又惊又怒,恶狠狠骂他,“我打你你就让我打?你他妈怎么不躲?!”
戚行简转过脸,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竟然还盛着笑,深深注视了他两秒,又问:“你真的对我有动心的,对不对?”
林雀说:“我动你大爷的心!”
“你对我有动心,你对我有动心——”戚行简只是笑,忽然抓着林雀手腕就往前走,“跟我来。”
林雀跌跌撞撞被他拉着往茶厅方向走了两步,反应过来立马开始挣扎,压着声音骂:“我不去!你他妈松手!”
“戚行简,你家哪里有药?我他妈给你上药!操你大爷的你耳朵聋?我不要过去……!”
戚行简置若罔闻,只管抓着他往前走,几根手指铁箍似的扣在林雀手腕上,林雀死活挣扎不开,简直要气疯,眼睁睁看着茶厅越来越近,几位老人还在那儿说笑,林奶奶正在很谦虚地说:“你真谬赞了,我家雀雀看着乖,其实野得很,哪儿像行简呀,还这么年轻,行事做派倒十分老到,瞧着真叫人喜欢……”
尾音未散,就被一沉稳一杂乱的脚步声打断,老人们下意识回头,脸上笑容齐刷刷僵住。
林雀心里破口大骂,也不敢挣扎了,顶着三位长辈的目光被戚行简抓着手腕带过去,头皮一阵阵发麻。
茶厅有一整面的落地窗,采光十分好,戚行简脸上的淤痕和两人在挣扎和压制中都不大整齐的衣裳在灰白天光中无所遁形,林奶奶一下子站起身,吃惊道:“这是怎么了?”
她不由去看林雀,目光里有隐蔽的担忧。她家雀雀从来不会乱打人,这一定是被戚家这小子给欺负了!
宋奶奶和戚老爷子坐着没动,不动声色看着两个年轻人,视线无声掠过戚行简紧抓着林雀那只手。
“爷爷奶奶,林奶奶。”戚行简按着林雀暗暗使劲儿想挣脱的手,带他直走到茶桌前站定,开口道,“我喜欢林雀,想必几位长辈都已经心里有数。”
林雀:“!!!”
这下子简直连天灵盖都要嘎巴一声飞了,林雀脸色煞白,有点惊慌地看了眼几位老人,压着嗓子叫:“戚……戚哥!你在说什么……!”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带着安抚,继续道:“只是林雀心有顾虑,不肯接受我的追求。”
宋奶奶不由挑了下眉。
“这会儿也不为别的,他不相信我的承诺,实在没办法了,正好几位长辈都在,我想求一个应允。”
戚老爷子咳一声,缓缓开口:“什么应允啊?”
“要跟他守一辈子的应允。”
戚行简接话很快,像是一时冲动,又像是深思熟虑,早已在胸膛中蓄势待发。
林雀呆住,不敢置信地看他。
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一辈子长得很呢。”
“是,一辈子很长,也很短,不过只有三万天。”戚行简语气沉着、郑重,缓缓回荡在茶厅,“我蹉跎掉二十年,才侥幸遇上了这一个人,才第一次听到心脏的跳动,感知到生命的快乐。”
他转头注视着林雀:“我患得患失,烦恼幼稚,一个小时不见他,时间对我是折磨,终于见着了他,只恨时间过太快。”
“我数着他的呼吸入梦里,和他擦肩之后听心跳,他的眼睛望着我,我、我……”
他忽的失语,望着林雀的眼睛发怔,半晌微微笑起来:“……就像现在,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林雀回神,一股子热气猝不及防窜上来,他臊得要命,忍不住躲开了视线,结果就看见几位老人都望着他,宋奶奶似乎在笑,一眨眼又没了,神色严肃地看向戚行简。
戚行简说:“可他总不肯看我,也就像现在。”
林雀:“…………”
“我想要他一直看着我,更想一辈子都看着他,可他不肯接受我的追求,不肯承认对我动了心,我知道了他心里的顾虑,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戚行简转向长辈们,神色变得肃穆:“所以,我想求一个应允——我认定他了,这辈子都认定他,这话我跟林雀说,现在说给长辈们听,回头到我父母的面前、跪到祖宗祠堂里,这句话也不会变。”
“诺不轻许,这是祖宗家训,我给出过的承诺,也从没有做不到。今天我就给他个承诺,也给爷爷奶奶们承诺——”
迎着林奶奶、宋奶奶、戚老爷子的目光,戚行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有变心,或日后弃他于不顾,我戚行简,必遭今日真心十倍千倍的反噬,继承权没我的份,富贵荣华也叫天收走,这一副背信弃诺的糟皮烂肉缠满疾病,最终变成一具路边会被人扒光衣服的尸体。”
这话说得太重,戚老爷子不由变色,起身喝道:“你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