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也不知道是真的如此笃信还是给自己安慰,林雀又重复了一遍:“林书是我的弟弟,不可能是你们的孩子。”
程沨略有些担忧地望着他,傅衍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下林雀的脊背。
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林雀的紧绷和僵硬。
林雀把林书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不惜卖掉自己就为给林书治病,他们不敢想要是林书真被别人给夺走,林雀得有多难过。
粗疏如傅衍,都暗暗为林雀心惊。
盛嘉树嘴唇动了动,忍不住轻声叫:“林雀……”
这辈子都没用过这样温柔的语气。
林雀转身就走,池夫人慌忙叫住他:“那你总该告诉我,他是不是生病了?我想知道他生的是什么病?!”
“抱歉,无可奉告。”
林雀语气冰冷,脚下不停,径直朝林书走去。
迟迟不见林雀跟上来,戚行简完全没办法放心,随口敷衍了几位一直跟他说话的长辈,折返回来找人。
跟林雀打了个照面,立刻察觉到青年状态不对,戚行简微微蹙眉,叫了声:“林雀。”
林雀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望着空气,径直跟他擦肩而过,抓住林书的手腕:“走。”
又被抓疼了。林书温驯地依偎着他,也不问去哪儿,只管跟着林雀往前走,林奶奶回头望了眼后头跟上来的几个少爷,有点抱歉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这……”
“没事的奶奶。”程沨摇摇头,轻声说,“我们不好跟过去,您照看着小雀儿,别叫他难过。”
上回与林雀家人相处了一天多的时间,他们看得出来林奶奶更偏心林雀,三个孤儿拼凑起来的小家里,如果林书真被人夺走,最难过的必定是林雀。
傅衍抿紧了嘴唇,停在原地没动。
程沨说的对,林雀的家事,他们不适合也没有立场去在这个时候还跟过去。
林奶奶也无心应对他们,点点头离开,戚行简盯着林雀的背影,沉声问:“发生了什么?”
“一言难尽……”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倏然擦过程沨肩膀,几个人抬头,就望见盛嘉树面色冷硬,一阵风似的大步追林雀一家子去了。
几人立时沉默下来。
要说他们这几个人里头,谁最有资格这时候去掺和林雀的家事,好像……还就只有盛嘉树。
担忧不减,嫉妒的邪火又紧跟着一团团烧上来,咯吱吱一声,傅衍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第134章
林雀抓着林书一气儿走出了老远,直到林书忍不住提醒:“哥,奶奶——”
林雀倏地止步,一回头,白惨惨的一张脸立刻就叫林书的话卡了壳。
林雀视线掠过他看向身后。林奶奶身体向来很好,但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跟不上林雀的速度,早远远落在了后面,却不是一个人,盛嘉树在旁边扶着她一只胳膊。
林雀步子迈得又快又大,林书身体不好,走这几分钟已经累得出汗,却只焦心地望着他哥:“你没事吧?”
林雀盯着他一言不发,嘴唇紧紧抿着,眼珠子漆黑无光。
林书印象中几乎从没见过他这样。林雀一向是冷漠的、平静的,沉稳又可靠,在家里最常说的句子是“拿来我看看”“我来想办法”,他也总能有办法,总能很轻易地料理好出故障的煤气灶、奶奶坏掉的收音机、深更半夜撬锁而入的贼、欺负林书的小混混……好像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事可以叫林雀乱掉方寸。
林书感到疑虑、茫然和担心,但努力不把这些表现在脸上,轻轻叫了一声“哥”,用一种十分温驯和乖巧的姿态轻轻抱住他。
林雀任由他抱着,目光垂落地面。他在想刚刚把林书捡回家时候的光景。
瘦瘦小小一个小孩儿,挂霜时节只套了条麻袋似的旧t恤,冻得嘴唇发青,爬在垃圾堆里找吃的,一抬头,就跟刚放学回来想顺手捡点儿废料修理屋顶的林雀面面相觑。
小孩儿尖叫一声,撒腿就跑,跑又跑不快,表现得像一只惊慌失措的笨兔子。林雀冷冷瞥一眼对方背影,立刻断定这小崽子活不过三天。
林雀自顾自翻垃圾,把觉得能用的铁片、钉子、木板一样样翻出来丢到旁边,小孩儿鬼鬼祟祟蜷缩在远处探头探脑,半晌后似乎终于觉得林雀不像是要欺负他的样子,神色很胆怯但行动很勇敢地慢慢挨过来,继续努力去扒拉早先看中的半只霉馒头。
那时候的林雀比现在凶戾一万倍,这种头发丝儿都散发出弱者气息的小崽子在他眼里跟个老鼠没俩样,林雀不去踩一脚都是林奶奶苦口婆心耳提面命的功劳。
高高的垃圾山散发出怪异刺鼻的气味,天渐渐暗了。抱起今天的收获,小孩还在那儿费力地啃馒头,被噎得直梗脖子,林雀顺脚将一袋大约是从菜市场淘汰下来的腐臭死鱼踢下去,正正好好滚落到小孩面前,灰白的鱼眼珠死不瞑目,直直瞪着暮色灰沉的天空,吓得小孩差点儿没直接呛死,林雀居高临下瞥他一眼,恶劣地扯了下嘴角,轻巧跳下垃圾山扬长而去。
那时候他想,这小崽子眼睛黑亮黑亮的,倒是十四区小孩里头难得的蠢。
林雀断定这小崽子活不过三天,正正好到第三天上,他又看见了对方。
林雀刚跟三四个小孩在巷子里干完架,脑袋被人抡瓶子砸破了,撑到那几个连滚带爬跑没了,摇摇晃晃扶住墙,听见有小声抽气的声音,一低头,就跟蜷在杂物后头的小崽子对了个正脸。
小崽子一张脸脏兮兮得快要看不清哪个是鼻子哪个是嘴巴,一双眼倒是亮得惊人,圆溜溜,湿漉漉,惊恐地瞪着他。脑袋上的血掉下去摔碎在小孩的脸上,林雀轻啧一声:“你还活着呢?”
小孩紧闭着嘴巴不说话,脸上的血红得刺眼。林雀皱了下眉,伸手很粗鲁地给抹掉,然后就察觉到手底下的脸蛋儿又嫩又软,还烫得吓人。
“哦,原来就快要死了。”
自己的判定被证实,林雀有一点满意,注视着小孩黑黑的眼睛,说:“死吧,看在你这么蠢的份上,晚上我来给你收尸。”
男孩还是不说话,黑黑圆圆的眼睛仍旧瞪着他,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烧傻了,林雀捂着脑袋就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奶奶刚刚教过他说话就得算话,什么男子汉小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林雀是个坏孩子,但他愿意听好奶奶的话。
于是到晚上的时候就说话算话地去给小崽子收尸,特意带上了从垃圾山里翻出来的一张破凉席。
结果就看见一个流浪汉正噼里啪啦甩小孩耳光,嗑药嗑得公鸭子都嫌难听的粗嗓子叽里咕噜骂脏话,强迫小孩张嘴巴,好能叫他爽一爽。
林雀脑袋一嗡,好像看到了被他用剪刀捅出几个洞的男老师。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张干草茬儿像刺猬的破凉席卷吧卷吧捅进流浪汉的肛门里,爽得对方直抽抽。
小兔子被揍成了个小猪头,死死抠住林雀伸到他鼻子底下的那只手,勉强睁开一双充满希冀和哀求的眼睛,气若游丝地叫了声“哥哥”。
就这么一声哥,小猪头从此有了家。
林雀面对池家夫妻的时候很镇定地说“没有人贩子会把小孩拐到十四区”,但心里清楚自己在说谎。
十四区的穷人确实连自家孩子都乱丢,满大街跑着当探子的小孩里头十个有八个是弃婴,但与此同时,十四区还有一座地下城。
地下城更深的深处,永远都不缺稚嫩漂亮的小孩子,男孩和女孩,一茬又一茬,今晚上消失七八个,明天铁门后又会传来陌生的哭声。
这些源源不断的小孩从哪儿来?林雀回忆小崽子洗刷干净后一张清秀白皙、明显是被娇惯过的小脸蛋,把林书的手腕生生攥得骨头快错位。
即便林书退烧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到现在也没想起来,但已经足够林雀在脑子里补全一个富家小孩被拐卖、阴差阳错逃脱魔爪又被他捡到的故事。
林雀撩开林书的头发,垂眼看清了他颈侧,猛地咬紧了牙关。
——真的有痣。
一粒小小的红痣,生长在凸起的淋巴结旁边,在林书白皙的皮肤上分外刺眼。
“哥?”林书紧张地望着他,林雀放下手,一言不发。
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了池夫人的话,但林雀拒绝这种潜意识,仍旧固执地、毫不留情的将这个念头掐死在心底。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不信。
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盛嘉树扶着林奶奶追上来,看清林雀的脸色,也是蓦地一惊。
林雀有可能失去弟弟的恐慌他不能够感同身受,但林雀惨白的脸色立刻就揪紧了他的心。
林雀黑漆漆的眼珠子缓缓转向他,说:“你来干什么。”
盛嘉树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更不自觉就说出了此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软和话:“我不放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