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林雀眉毛上的创可贴卷边了,戚行简轻轻撕开,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没必要再用创可贴了。
  鼻梁上的青紫已经消下去,划伤的破口也结了痂,红褐色的,狰狞的一道,给林雀乖巧安然的睡颜上平添几分戾气。
  矛盾的,野性勃勃的小狸花。
  戚行简喉结动了动。某种渴望突如其来、蠢蠢欲动——他突然想咬林雀一口。
  很想很想,过于强烈的冲动令他自己都感到可怕。
  但林雀身上的伤疤已经够多了。
  戚行简克制地别开视线,拿过水杯吞下一大口冰凉冷水,勉强压抑住那股突如其来的、汹涌的焦渴。
  大雨下了一整天,林雀是在暮色四合时才醒过来的。
  戚行简看着他眼皮颤动,随即缓缓睁眼,茫然地望着头顶天花板,紧接着猛地一骨碌爬起,然后一脸痛苦地软倒回床上。
  戚行简将他接入了自己怀里,在林雀一拳头往他脸上招呼的前一瞬及时开口:“是我。”
  林雀拳头停滞在戚行简颧骨上半寸的距离,仰起脸定定地盯着他好半晌,才软绵绵地垂了手。
  他也是虚张声势,这会儿的林雀没有半点儿力气。
  “我……”林雀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叫人不忍听,“我想,上厕所。”
  戚行简将他扶下床,等他踩上拖鞋,就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林雀小幅度地挣扎了下:“我自己——”
  “别逞强。”戚行简淡淡道,一直把他抱进洗手间才放下来,垂眼看着他,“要我帮你扶着么?”
  林雀脑子里稀里糊涂,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不要。”
  “好。”
  戚行简点点头,慢慢松了手,看他能自己站稳,才转身出去。
  水声断断续续,过了好一会儿,林雀才扶着门慢吞吞挪出来,戚行简很熟练地抱起他,把他送回被窝里。
  林雀终于清醒了些,这才有心思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苍白的脸上露出疑虑,戚行简不等他开口,就说:“这是我家。”
  林雀脑子里更加糊涂,他为什么会在戚行简的家?他是怎么来的戚行简的家?他是发烧把脑子烧出幻觉了?面前这人真的是戚行简吗??
  戚行简低低一笑:“你问题好多。”
  林雀睁着一双雾蒙蒙的黑眼睛望着他:“我还什么,都没问。”
  “嗯。”
  是什么都没问,全写在眼睛里了。
  病糊涂的林雀比平时的林雀情绪更外显。戚行简没说那些事,示意他含住温度计,给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你发烧到40度,我替你请了假,晚上先安心睡,明早一起回学校。”
  林雀叼着体温计,慢慢点点头,发烧让他的眼睛更水润,黑漆漆的,瞳孔还有些涣散,面色苍白,薄薄的眼皮上却一片潮红,脆弱又憔悴。
  也只有躺在病床上,被病痛压倒了理智,林雀才会泄露出这么一点脆弱来。
  戚行简喉结动了动,掩饰什么似的别开眼,望向墙上的挂钟。
  到时间后,取下体温计看了看,终于退烧了。
  戚行简暗自松一口气,给林雀喂了些水,问他:“吃点东西,再接着睡觉?”
  林雀头有些疼,思维迟滞,过了好几秒,才说:“好。”
  戚行简亲自去给他拿吃的,并带来了医生。
  医生给他换了药,惊叹于林雀退烧的速度,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戚行简扶着他慢慢坐起来,林雀头晕得不行,靠在枕头上缓了好一会儿,勉强喝了点儿甜汤,就又吃不下了。
  稀里糊涂的脑子里这才反应过来戚行简说他高烧40度。
  忍不住问:“我真的发烧这么严重吗?”
  这反射弧。戚行简淡淡道:“你自己发烧,自己不知道么?”
  林雀抿唇:“我从来不生病的。”
  “嗯,从来不生病,一生就是这么大的病。”戚行简声音微沉,说,“下次再有什么不舒服,不要再逞强。”
  林雀觉得自己根本没逞强,早上那会儿他真没想到是生病,还以为是这阵子太累了,下雨天又太适合睡觉。
  林雀稍微有点儿不服气,但看在戚行简跑来跑去照顾他的份上,忍住了没反驳。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从盛家跑到戚家来让戚行简照顾他的啊?
  闯进盛家抢人这事儿太上不得台面。戚行简轻咳一声:“电话里听你声音不太对,就去盛家找你,他们家都在忙,也没有医生,就把你带我家来了。”
  林雀目露犹疑:“是这样的吗?”
  戚行简面不改色:“就是这样的。”
  他把林雀的手机递给他:“下午盛夫人上门来看过你,沈悠他们也给你打过电话,你看要不要回一下。”
  林雀眼睛疼,不想看手机,摇摇头:“等下再说……盛夫人怎么会来看我?”
  话出口就明白了,盛夫人哪儿是来看他的,分明是来看戚家人的才对。
  戚行简垂眸收拾餐具,遮去眼中微冷的神色。
  盛夫人到林雀病床前那股子惺惺作态的模样,真叫人厌恶。
  林雀精神不济,才说了几句话,就又开始昏昏欲睡,强撑着精神问戚行简:“既然在你家,那我是不是该去问候一下你家人……”
  “明天问候也不迟。”戚行简抬手,轻轻捂住他眼睛,声音低沉磁性,“睡吧。”
  好像有什么魔力,话音落下,林雀睫毛颤了颤,真的就又睡着了。
  被他睫毛扫过的掌心一阵酥痒。戚行简收回手,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紧紧抿起唇。
  枕边林雀的手机又亮起来,是盛嘉树的来电,戚行简拿过来毫不犹豫地挂断,无视满屏幕的未接来电,把手机按了关机。
  想顺手帮他充个电,结果找不到匹配的充电头。林雀的手机太老旧了,屏幕上不知何时摔出裂缝来也舍不得换。
  “小吝啬鬼。”
  戚行简微微露出一点笑,站在床边盯着林雀看了好半晌,才起身去洗漱。
  晚上就守在床边,半夜的时候林雀又起了一次烧,戚行简喂他吃了药,继续给他擦了次身。生病的林雀乖得不像话,软绵绵靠在他怀里,半昏半醒,让张嘴就张嘴,让伸手就伸手。
  好像就算这时候让他做任何事,林雀都会乖乖听话。
  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戚行简拿开水杯,盯着林雀沾了水渍的嘴唇。
  本来就没有多少颜色,病中更显寡淡灰败,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却看得戚行简牙根发痒。
  想叼住什么东西狠狠咬的渴望又一次在心中鼓噪,戚行简喉结倏地一窜,克制地挪开视线,几秒后又飘过来,像是中了什么不看会死的蛊毒。
  戚行简微微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慢慢靠近。林雀一无所知地靠在他怀中,两瓣薄唇习惯性地抿起来。
  戚行简蓦地起身,重重呼吸了几下,大步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水声响了很久,卧室大床上,昏睡中的林雀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在怀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
  翌日早晨,林雀一觉睡醒,整个人都有种灵魂出窍般的虚脱感。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宣布林雀彻底退烧,可以去学校了。林雀慢吞吞挪去洗手间冲了个澡,出来时戚行简给他递了套衣服。
  “这不是我的衣服。”林雀形容尚有些憔悴,神色却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黑漆漆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是不是拿错了?”
  尽管明知道那样乖巧的林雀只是病中限定,戚行简心中某个地方还是骤然一空,面上冷淡沉静,不显分毫:“你的衣服落在盛家,这是我让人给你新买的。”
  事实上昨天盛嘉树去学校之前把林雀的东西都送过来了,只不过盛嘉树买给林雀的那套衣服早就躺在了垃圾桶。
  林雀不疑有他,只得接过来:“谢谢戚哥。”
  戚行简琥珀色的眸子安静注视着他:“谢什么。”
  “谢你……照顾我,帮我请医生。”
  林雀声音还很沙哑,偏头低低咳嗽了几声,说:“这周末我请戚哥吃饭,可以么?”
  他直接将戚行简对他的照顾归结为友情的动机和戚行简人好,所以答谢他的方式也是朋友间的请客吃饭,或许不是有意为之,但戚行简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一种划清关系的属于林雀的冷漠。
  戚行简轻轻咬了咬牙,觉得那句“吝啬鬼”真的没说错。
  林雀对自己吝啬,对别人也吝啬,吝啬到不肯多分出一点心思琢磨他、探究他,更吝啬于赐予戚行简哪怕一点点的真情和真心。
  盛嘉树总是那么轻易就被林雀气到跳脚,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随你。”戚行简淡淡道,一面走向衣帽间一面说,“换衣服吧,一起下去吃早饭。”
  林雀看他走进衣帽间关了门,迟钝地意识到什么,四下看了一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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