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他甚至都没开始追,林雀仍然对他保持着距离,不肯把他当朋友,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有什么大不了。戚行简淡淡地想。
自行车不断地颠簸,戚行简尽力避免自己去想隔着手掌之下几层布料就是林雀的身体,忽然问:“累么?”
风太大,林雀有点没听清:“什么?”
“累不累?”戚行简说,“我很重。”
林雀说:“也还好。”
他只是看着瘦,力气却在经年累月的苦活中锻炼出来了,不觉得戚行简很沉。
戚行简看着他背影:“你以前也这样一直载着林书上学么?”
“是啊。”林雀回答。
“除了林书呢?”戚行简淡淡问,“你还载过谁?”
“那倒没有了。”林雀想了想,说,“你好像还是除了林书外,唯一一个坐我自行车后座的人。”
戚行简无声地笑了下,说:“我也是第一次坐别人的自行车后座。”
“啊,对。”林雀的声音卷在风里,模模糊糊,“毕竟戚少爷一直坐的是豪车的后座。”
戚行简盯着林雀的后脑勺,不确定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笑,漆黑的眼睛里有没有一些揶揄。
应该会有吧,像那次林雀说“还有好多人拿手机拍你”的时候一样。
林雀不常笑,苍白阴郁的脸上也很少出现别的表情,每一次出现,都够人揣在心口里,回味上很久。
学校确实很远,中间还有一段上坡路,林雀一下一下蹬着自行车,看起来有些费力,戚行简说:“你停一下。”
林雀还以为他有什么事儿,停下来问:“怎么了?”
戚行简下车,说:“我推你。”
林雀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想不到这样骄矜冷淡的人也会做这种接地气的事儿。戚行简弯腰扶着车后座,琥珀色的眼睛和他对视,提醒道:“老师要下班了。”
林雀扒拉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骑上自行车,后面有人推着,上坡路走得毫不费力。
路面重新变得平坦,林雀停下来,扭头看戚行简重新坐好,想起什么来,忽地轻笑:“每次走到这段路,林书也这么推我。”
戚行简开始没说话,过了几秒,道:“林哥。”
自行车猛地打了个摆子,林雀赶紧扶稳车头,抿唇说:“……别乱叫。”
戚行简好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窘迫似的:“为什么?”
林雀说:“你比我大那么多……”
“二十岁和十七岁。”戚行简淡淡道,“好像也没有大很多吧。”
林雀倒有些意外:“戚哥今年才二十?”
戚行简抿起唇:“我看起来很老么?”
林雀感觉到一丝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主要是戚行简气质太成熟了,叫人看着他,总觉得不像是学生,更像是一个已经成年的男人,林雀没认真想过,但潜意识里总觉得戚行简应该都有二十四五岁了。
身后的人一直沉默,林雀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问:“那沈哥他们都多大了啊?”
戚行简淡淡道:“谁知道他们有多大。”
“……”林雀选择闭嘴。
戚行简也就不吭声了,在想他原来运气这么好,但凡他少休一年学,或者选择提前录取去念大学,就都不会在他二十岁的这一年遇见了林雀。
这大概就是缘分。
事实上休学和不选择提前念大学都不是因为林雀,可喜欢了一个人,任何能跟这个人产生蛛丝马迹的联系,都让人想到缘分,丝丝缕缕的愉悦就从心底生发出来,转变成对这个人更浓的情意。
不多时到了学校。
十四区的学校规模很小,进入大门走两步就是教学楼,一楼的几间教室改成了办公室,教学楼后一个小小的操场,远远的能望见有几个男生正在那里打篮球,篮球砸框的声音沉闷地回荡。
周末的学校空荡荡的,门卫坐在门口抽烟,要办手续的老师还没来,林雀指着那栋三层楼高的红色教学楼,告诉戚行简:“这个就是秀书楼。”
戚行简点点头,林雀还在看着他:“你不拍照片吗?”
于是戚行简终于想起这个借口,打开相机拍了两张。太阳西沉,桔红色的阳光静静照在砖红色的小楼上,或许林雀就曾坐在某一个窗口内往外看。
戚行简问林雀:“要不要给你拍几张。”
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来这儿了,林雀怔了怔,点点头:“好。”
他整理了下衣服,扒拉两下头发,走过去站在教学楼大门口的台阶下,黑漆漆的眼睛朝镜头望过来。
戚行简半蹲下来,举着相机给他拍照。林雀穿了白毛衣和同色的卫衣外套,很柔软,还有些青涩的学生气。
不多时老师来了,是一位短头发的中年女教师,林雀给老师介绍:“这是我学长。”又给戚行简介绍:“这是我外语课老师,也是我们学校的校长。”
十四区难得出现一个念书的好苗子,天天逃课打工都能在全校考第一,校长很喜欢林雀,休息日也大老远地跑过来给林雀办手续,问他在中心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继续在念书,絮絮叨叨问了好多话,知道林雀这次回来是要接奶奶和弟弟去中心区,脸上的神情既欣慰又苦涩。
欣慰的是自己的学生有更好的将来,苦涩的是这样聪明又刻苦的学生在十四区留不住。
站上讲台的老师有谁不想亲手培育出好人才呢?可十四区这样的地方,注定只会埋没了人才。
“这次走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啦?”
“不会的。”林雀摇头,“以后还会回来看老师的。”
校长笑了笑,眼里有泪,很快给他办好了林书的手续,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这样的地方,可别再回来了。”
两人和校长告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余晖的光影中。
“校长原来不是十四区的人。”林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听说她是被人贩子拐到这儿来的。”
十多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的时候就被拐卖了,那家人把她看得很紧,而且十四区道路闭塞,逃跑、报警都没有用,最开始的时候她疯疯癫癫好几年,后来忽然就清醒了,开始到学校来当老师,几年前原来的老校长没了,她就成了新校长。
为什么忽然清醒,为什么后来不再跑,这些外人全都不知道,是校长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十四区的故事集上更多了痛苦和血泪。
戚行简偏过脸,安静地注视他。林雀和他对视了一眼,就笑了笑:“走吧。”
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对戚行简说这种事。
戚行简说:“如果她需要帮助,我可以找人来看她。”
说着就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林雀愣愣地看着他,戚行简看了他一眼:“我奶奶的慈善基金会也有被拐卖妇女儿童的项目,不算多管闲事。”
可中心区戚家继承人就算要多管闲事,又有什么呢?
手机叮咚一响,戚行简垂眸一瞥,告诉林雀:“下周三会有人来的,无论她有什么需求,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他说这话时沉着笃定,带着点儿生疏的安慰。林雀望着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微微一动。
底层人一生也无法挣脱的苦难牢笼,撞破了头也寻不到的出路,可戚行简一句吩咐下去,立刻就能拨云见月,将一个人的命运引领到另一条路上。
这就是权势么……
林雀一直敌视着权势、警惕着权势,这一瞬间,却在戚行简这双沉静的琥珀眸子里感受到权势的美好。
从幼年混沌时模糊生出的梦想,忽然发生了一些改变。
比起天真地做一个建筑师,他开始有一点想成为能够掌控权势的人。
不需要很多,能够他做到想做的事情就好,比如帮助某一个正在穷困和痛苦中挣扎的人。
戚行简注视着他,轻声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
林雀回过神,俯身打开自行车车锁,直起身时忍不住又看了眼戚行简。
只是……戚行简帮他推车时林雀觉得他离自己很近,现在又开始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
太远了,若非命运的摆弄,恐怕这辈子,下下辈子,林雀在十四区这样的地方浑浑噩噩过一生,却永远都不会知道头顶上翻云覆雨的那只手属于谁。
戚行简拎过林雀肩上的书包,忽然问:“你有想过去找自己的父母么?”
林雀开锁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淡淡道:“没想过。”
“院长告诉过我,是我父亲亲自把我送到福利院的。”林雀抬头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论是什么原因,他们做出了选择,我何必还要去强求。”
“就只当是,有缘无分吧。”
这是真心话。以前林雀不懂事,不明白,在愤怒和仇恨中煎熬了很多年,直到后来遇上了林奶奶,收养了林书,这么多年过去,也就真的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