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林雀听着谭星在那边耀武扬威,还认认真真吃完了自己的饭。
  盛嘉树盯着他,林雀短暂和他对视了一眼,想了想,告诉他:“我先回宿舍了。”
  盛嘉树说不出来话,看他端着盘子走了。
  吃瓜群众没有如愿看到林雀跟谭星撕逼的场面,有一点失望,结果就看到又一个人站起身,跟林雀前后脚去了餐盘回收处。
  是戚行简。
  林雀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眼,对上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眸。
  戚行简注视着他,神色是沉默的,冷淡的,什么也没说,林雀却莫名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这样做。
  戚行简没有追上去与林雀并肩,稍微落后了两步,裁剪得体的黑色外套勾勒出宽阔结实的肩线,和身高腿长的卓然风姿。
  挺拔的背影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样子,几乎完全遮挡住林雀瘦削单薄的背影,隔绝了背后无数道窥探的视线。
  傅衍往两人背影上看了眼,低头大口扒拉完最后几口饭,站起来就追上去;沈悠笑了笑,用纸巾沾了沾唇角,慢条斯理地起身离开。
  程沨看看几人的背影,再瞅瞅盛嘉树的脸色,挑了挑眉,也站起来,笑吟吟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俩咯,先走一步。”
  顿了顿,又轻轻啊一声,对谭星露出个风流轻佻的微笑:“不客气。”
  谭星脸色也开始不大好看。
  从林雀起身,到桌子上的人一个紧跟着一个离开,原本还人满为患的一小块地方在短短半分钟内变得空空荡荡,这画面简直意味深长,显得还坐在原地的盛嘉树和谭星两个人很尴尬。
  并且显得两个人人品不太行,很容易叫人联想到一些诸如“奸夫淫夫”“狗男男”之类的词儿。
  吃瓜群众们看得脚趾抠地又兴奋不已,一个个眼睛直冒光,目送几个男生说说笑笑簇拥着林雀离开食堂,又赶紧扭过头盯着剩下两个人看。
  盛嘉树坐在原地好一会儿。他当然知道此刻周围那些人怎么看他,但盛嘉树不在乎。
  他只是在想刚刚林雀认真吃饭的侧脸,想他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盛嘉树是一个脾气很差的人,但因为围绕他的人总是怕着他、捧着他、顺着他,所以他其实并不经常发脾气。
  直到林雀走进盛家的大门,走到盛嘉树的身边。
  林雀不怕他、不捧他、不顺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在乎他。
  盛家没把林雀当人看,现在盛嘉树知道了——林雀也没有把盛嘉树当人看。
  林雀是盛嘉树的护身符,盛嘉树也不过是林雀换取利益的工具。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盛嘉树心里几乎是茫然的。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茫然、在茫然什么,一种熟悉的酸胀感从心底生发,像一根细细的铁丝,一圈一圈缠在心脏上,不至于疼,但让盛嘉树忽然有种呼吸不上来的闷闷的窒息感。
  仿佛外面的大雨突然全部浇在了他的胸口上,灌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盛嘉树对上林雀就很容易生气,甚至坐下来吃饭之前他都还在生林雀的气,可现在盛嘉树心里全然没有了愤怒,甚至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一场湿冷的大雨。
  谭星脸色短暂阴沉后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开始继续对盛嘉树若无其事地说笑。戚行简几个人的离开已经把他放置在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但他不能立马站起来离开。
  因为那很像落荒而逃,会让谭星更狼狈。
  谭星拒绝承认他被林雀弄得很狼狈,所以他只能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坐在这儿,继续和盛嘉树吃饭、聊天,甚至神态变得更放松、笑容变得更自如。
  强行假装其他人离开只是种巧合,或者某种特意给他和盛嘉树留下空间的好意。
  那些人的视线里充满了幸灾乐祸、讥诮、轻蔑甚至鄙夷,像他曾经带给林雀的一样。
  谭星面上言笑晏晏,心里恨得滴血。
  只庆幸盛嘉树也还在这儿坐着。这在谭星看来,就代表着在他和林雀之间,盛嘉树选择了他。
  但他刚刚这么想,椅子腿“咯吱”一声擦过地板,盛嘉树站了起来。
  谭星脸色一僵、心里一慌,下意识叫了声:“嘉树哥……!”
  盛嘉树停下离开的动作,垂眼看向他。谭星心里一喜,赶紧撒娇似的又叫了声:“嘉树哥你干嘛啊,饭都没吃完呢,要是不想吃了,咱们去美食城怎么样?我上次看中一条项链很适合盛阿姨……”
  谭星的声音在男生冰冷的目光中越来越小,直到再撑不住脸上的笑容。
  “如果还想给自己留点体面的话,就别再来找我了。”
  盛嘉树很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够近旁一圈人听清,谭星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干干净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顿了顿,盛嘉树又说:“最好也别去找他。”
  转身前他看了眼谭星,那一眼中明明白白是冰冷的警告。
  “咣当!”一声谭星撞翻了椅子,咬牙冲盛嘉树背影尖声喊:“凭什么?!他抢了我的位子、把我弄得多难堪你不知道?!体面?我还有体面吗?!!那个该死的林——”
  “把你弄这么难堪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盛嘉树冷冷打断他,“这也从不是你的位子。”
  谭家长期依附于盛家,但盛家从没把谭星当成盛嘉树可能的联姻对象来考虑,盛嘉树没戳破是给谭星留面子,以为谭星和谭家能有点儿自知之明。
  但谭星显然不够聪明,一直在学校打着盛嘉树未来未婚夫的名头招摇。一个好好的贵族公子,非要挤到根本没有他位子的桌子上给别人演笑话,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盛嘉树神色冷淡而厌烦,头也不回地从一片死寂中大步离开。
  食堂门口的架子上,左右的位置都空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把伞。
  盛嘉树取下伞撑开,走下台阶,走进雨里,莫名想,林雀是跟谁同撑一把伞回去的。
  ·
  林雀是蹭着沈悠的伞回去的。
  程沨和傅衍打着伞走在他旁边,一路上都在跟他说笑,很放松,但放松得有点儿太刻意。
  好像认为现在的林雀肯定会觉得尴尬或者是伤心。
  林雀想告诉他们其实没必要,但想想这话说出口反而像一种欲盖弥彰,只好沉默。
  快到宿舍的时候,傅衍说他要去超市买东西,让他们先回,程沨回头看了他几眼,对傅衍的情商不是很放心,就说自己也要买,跟着走了。
  林雀和剩下两个人一起回宿舍。沈悠和戚行简倒是很正常,沈悠笑着跟林雀随口聊几句闲话,戚行简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沉默地从衣柜里拿衣服去换。
  林雀就发现这些少爷们其实都特别讲究,每次吃完饭都必回宿舍换衣服,甚至连看起来很糙的傅衍也这样,沈悠跟程沨两个就更精致,甚至还会喷香水。
  就显得林雀特别不讲究,衣服穿两天才换,也不经常梳头发,桌上的东西摆的也不是很整齐,也得亏他东西少,才有点儿干净的样子,甚至要不是初来乍到多少有点儿拘谨,他早上起床连被子都不会叠。
  一股子未经雕琢的直男味儿。
  但在来这儿之前林雀还一直觉得自己蛮讲究的,毕竟他会每天洗头洗袜子,即便常常困到在洗手间里睡过去。
  看着戚行简和沈悠都在换衣服,林雀也有点儿迟疑起来,偷偷抬胳膊闻了闻袖子,好像是有点儿食堂里的饭菜味儿,沾了潮湿的水汽,不算太好闻。
  犹豫了两秒,林雀也去衣柜拿衣服,一边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一边看沈悠在那儿喷香水。
  噗呲两下,一股子淡淡的香味就在空气里缓缓弥散开,是沈悠身上一贯的味道,冷冷的,像松针上的积雪慢慢融化的味道。
  沈悠忽然回过头,一下子逮住林雀的视线,就忍不住笑起来,把香水瓶子朝他摇了摇:“你要不要也来点儿?”
  戚行简回过头,看见林雀很快地摇头:“不要。”
  一副敬谢不敏、避之不及的样子。
  沈悠看着他这样,笑意就更深,一时起了点儿故意逗他的心思,走过去在他锁骨上轻轻喷了下。
  冰凉的水雾喷洒在皮肤上,林雀换衣服的动作顿住,有些发怔。
  沈悠原本是用自己的手腕给他蹭蹭的,但那样不合适,就用瓶子给他喷了下,笑着问:“好闻么?”
  下雨天冷,林雀里面穿的是一件v字领的白毛衣,毛茸茸的,领口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现在那一小片凸起的皮肤上被喷了香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很快就消失了。
  林雀身上染上了和自己一样的味道。
  沈悠喉结动了动,很快扶了扶眼镜,丹凤眼中微微幽深,笑意很温和。
  林雀鼻尖动了动。他工作的地方很多人都喷香水,但那种味道是廉价的、露骨的、甜腻的,离近了闻甚至会觉得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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