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喜欢上了文史厅,每天都在这里自习,学累了的时候就按照学校推荐阅读书目找来一本小说或散文看一会儿。落地窗下安放着沙发和小圆桌,林雀阅读放松的时候就坐在这儿。
  一抬眼,果然就能望见落地窗外不远处的海面,从比较近的地方看海,总觉得海平面比地面高出一大截似的。
  今天天不是很晴朗,所以海面是灰蓝色的,跨海大桥如一条长长的白练,另一头没入海面远处的雾色中,看不见尽头;灰沉的云翳下,只能远远望见那么一两艘黑色的汽轮。
  一本书拿在手里看着看着,林雀就望向了远处的海面,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少爷们总要说朝霞美,说日出美,说海美说花美,说这个美、说那个美。
  脱离生产劳作的贵公子们,会被优渥的物质条件滋养出一双看什么都美的眼睛,当然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约他们看海上作业的汽轮,看稻田里插秧的农民,看大雨的街头匆匆移动的雨伞,也只会看到一幅幅各种主义的美的画卷,却根本不会想到汽轮在大海上颠簸的辛苦、隐藏在水田中吸血的水蛭和雨伞下面容疲惫麻木的人肩上背负的重压。
  锦衣华服的人生是在云端上过的,从云端往下漫不经心地俯视,一切都只是景观。
  可在林雀眼中看来,璀璨如火的朝霞是大雨、泥泞和漏水的预兆;日出提醒他又该开始重复昨天的疲累;海洋是危险;一年年盛开的春花里,林雀只觉得胸膛里那颗玩意儿越来越麻木。
  现在他坐在长春公学的图书馆,远远看着落地窗外的大海,也开始觉得美。
  这种美的感受让林雀警醒。
  林雀是渴望钱,渴望优渥的生活,渴望风光和名利,林雀也开始有能够获得这些东西的自信,也开始会欣赏朝霞和大海的美,但林雀告诫自己永远也不要忘记林雀从哪里来,不要忘记风景之下的危险。
  不要忘记林雀是少爷们队伍之外的人,林雀也永远不会走入少爷们的队伍里。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林雀还是第一时间察觉了,扭头望过去,就对上一双冷淡沉静的琥珀色眼瞳。
  戚行简停在沙发后几步远的地方和他对视,指了指林雀座位对面的位置,林雀猜测他应该在问介不介意戚行简坐在那儿,就轻轻点了下头。
  图书馆又不是林雀开的,戚行简想坐在哪里还要征得林雀的同意吗?
  但林雀很快就想起,宿舍这些少爷们里头,还真只有戚行简会在有关林雀的每一件事上首先询问林雀“方不方便”“可不可以”“介不介意”。
  也就不奇怪为什么林雀总在食堂、教室这些地方听到别人常常说起“戚学长”了。
  相貌俊美,成绩优异,家世高贵,看着冷冷淡淡,其实是个友好又很有素质的人。
  几近于完美,所以很轻易地被所有人仰望,即便极其寡言少语,也永远都是话题的中心。
  林雀不至于仰望他,林雀只是很难真正在心理上拉近和戚行简之间的距离。
  戚行简在林雀心里,是和301几个男生一样的人。林雀甚至带着点自傲地认为,戚行简能够如此完美,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依托着家世给他的资源和托举。
  除开家世,林雀和他们都是人,并不会比这些少爷们差在哪儿。
  戚行简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来,林雀抿抿唇,回过头又看了眼阴沉沉的天。
  戚行简很快被他抛在了脑后,林雀有一点担心会不会很快就下雨。
  发现学校商店里都是他买不起的东西后,林雀就让奶奶帮忙给他买把伞和水杯之类一些零碎又必须的东西寄过来,但十四区的物流慢而混乱,寄东西效率很低,奶奶三四天前就跟他说已经把东西交给物流公司了,现在林雀还没有收到。
  至于沈悠的伞,林雀用完一次后就还给他了。
  又看了半个小时的书,林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继续做题。
  进入状态很快,林雀垂眼的神情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好像无论对面坐着谁,都根本不会分走林雀哪怕一丝一毫对学习的热爱。
  是个天仙都不行,更何况是凡胎俗子的戚行简。
  戚行简想起那些坐到他旁边座位上后就开始不停在手机上发消息、自以为隐蔽地偷拍他的人。
  他没有在拿林雀跟那些人做比较,但林雀对戚行简这个人常常表现出的漠视,确实会让人感觉到一点陌生的情绪。
  一种被心上人完全不放在心上的不快乐。
  阴沉沉的天光铺进来,很容易放大人心里一些负面的情绪,戚行简在淡淡的不快乐中想他对林雀的感情。
  摄影艺术的关键是“看见”,戚行简不是不拍人像,而是很少有人值得被他“看见”。
  拍摄人像时拍摄的不是人,而是那副皮囊之下的灵魂,戚行简从看见林雀的灵魂,到心跳被林雀的灵魂所震动,是一个很短促的过程。
  感情的变化如此迅速而猝不及防,像一场骤然爆发的洪水,戚行简上一秒刚刚发现河面尽头那一线遥远的白光,下一瞬就被咆哮的巨浪狠狠拍碎了心口的长堤。
  ——光线昏暗的走廊上,青年漆黑的眼睛里迅速涌起生理性的泪水,捂着鼻子抬起头看他。
  那一瞬戚行简本人是完全怔忡的,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身体的悸动和陡然加快的心跳是双重的攻击,大脑神经本能地触发防御机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下意识做出了什么样的反应。
  生身二十年,头一次被一双黑沉阴郁的眼睛猝不及防撞动心口那根弦,过往的经验在这一瞬通通作废,戚行简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心口这股陌生的无措。
  这些天来,戚行简曾无数次地回忆那天走廊上林雀含泪的眼睛,想起林雀被他狠狠推开时的狼狈。
  戚行简想是不是因为那一下他错误的反应,所以林雀才一直对他这么疏远。
  书本上清晰的字迹完全没办法看进去,戚行简抬眸看向对面。林雀大约被哪一道题难住了,一手扶着额头,一手在草稿纸上很慢地演算,一分多钟后,似乎终于有了思路,林雀动笔很快,圆珠笔尖擦过纸面发出利落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最后得出答案,林雀苍白沉郁的脸上微微松弛了一瞬,似乎是个开心的表情,圆珠笔被他在指尖滴溜溜转了个花。
  像昨晚上敲完架子鼓后,那根鼓棒在林雀掌心滴溜溜一转,随后被林雀丢下,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心满意足地收刀归鞘。
  戚行简微微抿起唇。
  不知道林雀这些小动作、小表情就是这么可爱,还是戚行简对林雀有了滤镜,所以林雀的一切在他眼中都特别可爱。
  即便是再冷漠的人,也会看着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肚子特别饿的时候,林雀稍稍分了一下神,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落地窗被大雨不断冲刷着,玻璃上淌下蜿蜒扭曲的水痕。
  林雀偏头望着窗外的大雨发了十几秒的呆,收回视线时,就对上男生平静专注的目光。
  林雀怔了怔。阅读区人很少,而且坐的远,戚行简就没有传纸条,低声问他:“要去吃饭么?”
  “哦,去。”林雀点点头,同样很小声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这一下去得有点久,林雀回来时,远远地看到一个男生站在他们的桌子边,正在和戚行简说着什么,脸蛋涨得通红,与此同时把一个什么东西递给戚行简。
  似乎是一只淡蓝色的信封。
  林雀停住脚步,很有礼貌地没急着过去,随手拿下一本书在手里翻了翻,半分钟后,男生经过他身后快步离开,带起一阵凉风。
  林雀回头望了眼,只看见男生步履有些慌乱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雀把书放回书架,慢吞吞走过去,戚行简正在整理东西,蓝色的信封静静躺在桌沿。
  林雀并不感到意外。联邦同性婚姻合法都多少年了,何况长春公学全是男生,除了教职工不算,一个异性也没有,又长期被封闭在学校里,每个月只有两天假,十来岁的年轻男生正是最躁动不安的年纪,会对优秀的同性产生这样的心思很正常。
  戚行简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向他,林雀和他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多少带了点儿揶揄,很快就收回视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再没有多余的反应。
  戚行简抿抿唇,等他收拾好了,就跟着林雀一起离开,信封静静躺在原地,好像完全被忘记了。
  林雀停下来,小声提醒:“你掉了东西。”
  戚行简的神色很冷淡:“打扫卫生的人会处理的。”
  竟然是连碰都不肯碰一下。
  林雀看了他两秒,默默收回对戚行简“很有素质”的评价。
  走了两步,林雀又停下来,轻声说:“还是带走吧。”
  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捡到,对送信的男孩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如果信里写了什么比较私密或出格的话,后果就更不可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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