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搞得十步之内寸草不生,屋子里的人躲开八丈远,噤若寒蝉,生怕触了大少爷的霉头。
  直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连同男生们时不时投来的古怪视线再也无法忽视,盛嘉树抬起头,冷冷道:“看什么。”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终于有个人磕磕绊绊说:“盛学长,你家那位,那个、谁,来楼里了……”
  盛嘉树一顿,用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的语气轻轻重复了一遍:“我家……那位?”
  小学弟赶紧点头:“对对,就是那个、林……”
  “我知道。”
  盛嘉树打断他,几个人就看他脸上神色变换,也不知道一个人在那想什么,眉头皱着,嘴角绷着,眼底却像是要笑一样。
  半晌后,盛嘉树轻哼一声,上半身向后靠进椅子里,右手夹着笔随意转了几圈,很冷淡地说:“来就来了,有什么好议论的。”
  突然跑这儿来,除了找他,还能有什么事儿。
  算算这会儿确实也该逛完回来了,一回来就跑这儿来找他么……
  盛嘉树又哼一声,指尖的笔转个不停,突然把笔往桌上一丢,就站了起来,似乎是要走。
  可又没走,原地站了两秒,又在椅子上坐下了,问那几个人:“他到哪儿了?”
  很随意的、好像漫不经心的语气。
  小学弟赶紧刷新了一下帖子,就:“呃……”
  盛嘉树神色一冷:“不知道?”
  “在、在三楼声乐室看程学长弹吉他呢……”
  小学弟哆哆嗦嗦说,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盛嘉树脸色越来越阴沉,他这边一句话说完,盛嘉树的脸色就好像要吃人了。
  就看他在那儿定定坐了好几秒,蓦地腾一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咯吱——”一声刺耳的声响,几乎要翻倒在地上,还在那儿晃着,盛嘉树就已经头也不回大步出门了。
  剩下几个人在后头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半晌才有人小声说:“这架势……不会要出事儿吧?”
  强压着兴奋的语气。
  有两个人立马就关掉机器往外走,其他几个人迟疑:“论坛上也有帖子的……”
  “那你们就守着等更新吧!我们去看现场了!”
  剩下几个人对视一眼,两秒后,工作室里头一群人跑了个一干二净。好容易赶上热乎的瓜,不吃才傻逼!
  盛嘉树气势汹汹冲下五楼、一步踏入三楼声乐室时,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声乐社的、赶来围观大神的、纯粹跑过来吃瓜的,却意外的悄寂一片,都在望着里头台子上的人。
  盛嘉树被堵在门外,脸色更沉,冷冷道:“借过。”
  男生们一脸不耐烦地回头,看清是他,立马让开地方来,盛嘉树大步进到教室里,就一眼瞥见台上正在调试琴弦的青年。
  站在最前头的几个男生回过头,沈悠微笑道:“你来了。”
  傅衍哼了一声,戚行简神色淡淡的,瞥了眼盛嘉树,就继续扭过头看台上的人。
  盛嘉树皱皱眉,站到沈悠身边,抬起下巴点了点前头:“这是干什么呢?”
  沈悠轻声道:“程沨想试试林雀的琴技。”
  台上两个人一站一坐,程沨站着,一手握着个卷成筒的乐谱,抱着胳膊笑吟吟看着面前的人;林雀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屈起腿,怀里抱着一把民谣吉他,一手拨弦,正在偏着脸听音,慢慢调试着琴弦。
  盛嘉树闯进来的动静大,两个人察觉了,抬头望过来,盛嘉树紧盯着林雀的脸,林雀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就微微低下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点多余反应都没有。
  一股子邪火骤然直冲脑门,盛嘉树要发作,看了眼林雀手腕上那只手镯,就又给生生忍住了,随手拎过一把椅子来坐下,抱起胳膊冷冷盯着他。
  眼下这儿围着这么多人,他给林雀面子,他不着急生气,他还就等着瞧瞧林雀能弹出个什么花样儿来!
  林雀动作很利索,很快调好了音。他光靠着耳朵就能把音调准,这种敏锐的音感就已经足够令程沨感到意外了。
  那天林雀说他会一点吉他,程沨没有看轻人的意思,但确实还以为他是真的只会“一点”——也就是刚学会和弦转换的入门水准。
  程沨笑吟吟问:“好了?”
  林雀轻轻扫了下琴弦,对他点点头。程沨就退开几步走下台,一抬头,就笑了:“嗬,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沈悠几人也回头看了眼,笑笑没说话。他们都清楚这些男生为什么来的。
  傅衍扯了下唇角,隐约有些为林雀担心起来。
  本来林雀身上流言就够多得烦人了,他们几个一起带他来社团大楼,除了不想腾出空子白叫某些人占便宜,也是心照不宣的有点儿为林雀撑场面的意思。
  结果现在招了这么多人过来围观,林雀弹得但凡差一点,就算有他们几个在这儿镇着,别人不敢表现出什么,可在背后、在论坛得把林雀笑话死。
  他们是可以用自己的威势压着人,强行将林雀捧到高处去,可林雀要是自己立不住,他们这几个为林雀做的事,反而会变成反噬,吞噬掉这个单薄的青年。
  戚行简从头到尾没往旁人身上分去半点眼神,只专注望着台上的人。
  声乐教室大而空,林雀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台子上,面对着台下一群心怀不轨的人,一双双眼睛在紧紧盯着他,像盯住肉的苍蝇,亟待捕捉到林雀暴露出哪怕一丝的短处,就立刻一拥而上,用恶意横流的诽谤和羞辱淹没他。
  但戚行简一点儿也不担心。
  林雀也根本用不着谁来担心他、相信他、怜悯他。林雀有自己的力量,从他的灵魂中透出来,支撑着林雀走过一切的狂风和骤雨。
  他们没有为林雀做过任何事,可是从所到之处尽是耻笑和欺凌,到没有人再敢当面羞辱他,林雀也只用了短短几天而已。
  以前是这样,这次当然也会是这样。林雀是沉默的顽石,任何风雨侵袭他,也只会更加雕琢出林雀与众不同的美,和摄人心魄的艺术感。
  身后的人群传来小声的私语:“这是要弹琴?”
  “是啊,看他那架势,好像还真有两把刷子。”
  “嗤,十四区的老……,能会个什么?样式倒是做挺足,别一搭手就垮了吧!”
  “那就很可乐了……”
  “嘘嘘嘘,小点声,不怕被那几位听见啊?先闭嘴听他怎么弹吧。”
  程沨勾着唇角笑了,又站起来到门口去关掉头顶的大灯,打开了前头台上一束暖黄的独光,浅金色的光芒羽纱般落下,给林雀的头发和睫毛拢上一层梦幻迷离的光晕。
  等他走回来,就迎上盛嘉树跟傅衍两个不善的目光。
  “怎么了?”程沨挑挑眉,笑眯眯说,“既然都来了这么多人了,那不得把氛围搞起来。”
  但他搞得越正式,就是越把林雀往火堆上架。
  出彩或出丑,就全看林雀自己的本事。
  程沨一向是任性随心、拱火不嫌大的主儿,林雀能叫这几个人都为他存了不一样的心,他程沨却没这么好摆布。
  程沨在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慢慢摸着下巴,笑眯眯地想。
  灯光和气氛的改变完全没有影响到他,林雀微微垂着头,随手弹了几下找到手感,就抿着唇,轻轻弹下第一个音。
  他选的是一首民谣——《玫瑰窃贼》。
  旋律前期舒缓,后期昂扬,歌手的作品是出了名的饱含情绪与哲思,旋律和歌词看似朗朗上口,谁都能唱,然而思维深度不够的人,其实很难演绎出歌曲中沉淀的东西。
  傅衍听到他的前奏,心中就微微一松,想,妥了。
  他不会乐器,也不懂音乐,他就是个粗人,但最起码的好听难听他还是能听得出来的。
  林雀弹完一段旋律,大家都当他光弹就完了,谁知道他垂着眸,伴着吉他开始低低唱起来。
  “为何夏夜晚风吹,如梦逝去不可追;
  “那曾在路途中丢的盔,被时间慢慢磨成灰。
  “为何夕阳的余晖,总在离别时才美;
  “为你付之一炬的热泪,也曾是我怀揣的宝贝。”
  歌声一出,窃窃私语就消失了,程沨唇角轻佻的笑意缓缓收敛,桃花眼中闪烁出微微的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青年。
  声乐教室有着最好的收音设备,林雀的歌声被话筒放大,呈现出来的全是优点——声线干净,带着点儿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却又丝毫没有寻常男生声音的平、白、无聊的单薄感。
  就像林雀的眼睛,犹带幼态的形状,黑漆漆的眼睛却沉默、阴郁,仿佛在眼底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歌曲旋律的原因,又让他平日里听来略觉冷漠的声音多了些柔婉——干净、厚重、柔婉,几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却在他的声音里杂糅成一种奇异的张力,似乎浅吟低唱中藏着欲语还休,将历经劫难却犹死不改的坚韧向人心上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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