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赶在熄灯前,林雀已经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床下的书桌擦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整整齐齐放满了崭新的课本。
  收拾的过程中他就发现了,这个宿舍里的人似乎都不怎么爱说话,彼此之间冷淡疏离,从洗漱完就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做手里的事,没有哪怕一句话的交谈。
  这样的安静让他心底松了一口气。他一向不怎么擅长和群体相处,这样不咸不淡的气氛,对他而言才是最舒服的。
  最好宿舍里就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下去,安安静静,疏远又平和。
  ·
  “叮铃铃铃——”
  清脆的铃声瞬间震碎黑沉的梦,林雀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一回头,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起来了,靠近门边的傅衍赤着上身伸长胳膊开了灯,雪白明亮的灯光晃得人眼前一花。林雀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程沨跳下床,走过来拉开窗帘,回过头瞅着他笑:“早上好啊小麻雀。昨晚睡得怎么样?”
  这些人怎么这么爱给人乱起外号。林雀放下手,一声不吭,阴沉沉地盯着他。
  刚睡起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绺额发掉下来遮着眼睛,越衬得一张小脸苍白阴郁,一双掩藏在发丝下边儿的眼睛黑黢黢的,压着一股子阴沉的躁郁,一眨不眨盯着人,无声散发出涔涔的寒意。
  就是可惜困意未褪,眼睛里的寒气杀伤力大打折扣,让他看起来像是什么怨气十足的小鬼,就喜欢这么幽幽怨怨地瞪着人。
  程沨倒愣了一下,挑眉看着他:“起床气?”
  旁边床上的盛嘉树也是一脸的困倦,偏过头往这边看,望着灯光里林雀苍白的侧脸发怔。
  程沨抿着唇微微笑了一下,转头拍拍盛嘉树床栏:“赶紧下来了大少爷,在家瘫了俩月就开始赖床了?”
  盛嘉树骂他:“滚。”
  戚行简握着栏杆下床,英俊深刻的五官上冷淡清醒,不见一丝刚刚睡醒的倦,淡漠的目光随意扫来一眼,只望见雪亮灯光里青年乌黑毛躁的短发,和一截苍白的后颈。
  那么瘦,好像很轻易就能满把攥在掌心里。
  林雀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拿过手机来看了眼时间。
  六点刚刚过两分。
  ——是了,每天早上六点二十雷打不动地跑步,也是军校起家的长春公学古老传统其中一个。
  他用力搓了两下脸,才从刚刚起床时那阵抑郁烦躁的状态里清醒了几分。睡过一晚就知道为什么靠窗这床没人要了——晚上风声存在感太强,呜呜地穿过林海山涛,窗户关死都挡不住,直往人梦里头钻。
  又是新环境,他心事又很多,昨晚上根本没睡好。
  时间紧促,没空给他慢慢消化起床气。林雀揭了被子爬下床,到门口衣柜里头拿运动衣出来换,正往头上套衣裳,沈悠一看就笑了:“林雀,不用穿上衣。”
  林雀一愣,刚刚钻出个脑袋的衣服堆在脖颈上,乌溜溜的眼睛呆呆的,像是没反应过来。
  傅衍从卫生间出来,刚洗过脸也没擦,用手轻轻往他脸上弹水珠子,笑眯眯道:“你不知道?咱们学校早练跑步都是光着膀子的。”
  林雀:“………”
  宿舍里几个人都扭过头看他。林雀反应过来,立刻把衣服又给拽掉。动作太匆忙,本来就不大整齐的头发更乱了。
  傅衍拿指尖虚虚扫了下他头顶的呆毛,笑吟吟地去开衣柜拿衣裳,一面还在瞅着他。
  刚睡醒的小公主软乎乎的,叫人欠欠儿地总想惹一下。
  可惜了,怎么就是别人的未婚夫。
  林雀没察觉他的小动作,拎着运动裤去椅子那儿换,脱下来的裤子挂在椅背上,里头就穿了个白色的平角小短裤,露着两条颜色苍白的腿,瘦得叫人可怜。
  他弯下腰去,一只脚维持着重心,另一条腿屈起来往裤管里塞,短裤的布料随着动作紧紧绷起来,是这人全身上下唯一看起来肉肉的地方。
  他做什么事儿都认真,拎起裤子又开始脱上衣,一把细细的腰身露出来,没发现背后宿舍里忽然有点儿静。
  第9章
  门外走廊上远远地传来几声房门开关的撞响,男生们的呼喝说笑吵吵嚷嚷模模糊糊,一门之隔的寝室内,却隐隐浮动着一片诡异的安静。
  程沨低头换着衣服,目光却从眼尾斜出来,默不作声看着几步远外的青年。
  林雀正抬手把充当睡衣的长袖t恤脱下去,底下一截苍白的细腰都露出来了,他两只手捏住衣服的下摆,还是迟疑着回过头。
  盛嘉树去卫生间洗脸了,他问距离最近的人:“真的要……脱光吗?”
  程沨垂眼瞥着他,直接把自己睡衣脱下来了。
  林雀皱皱眉,只能转过头去脱下衣服,雪白的灯光就明晃晃照亮他一颗一颗突出的脊椎、形状明显的肋骨和后腰上两只浅浅的小窝。脊背上两片蝴蝶骨随着他动作振动,边缘单薄清晰,令人疑心那两片骨头会冲破了皮肉,生长出一双雪白的翅膀来,带着这个人飞走。
  他实在太瘦,瘦得令人心生怜悯,可就在你认为他脆弱、可怜、不堪一击时,却又会被他手臂上肌肉拉抻时隐隐浮现的劲瘦的线条和皮肤上的伤痕轻易震慑了心神。
  看着他,你会轻易猜到这是一个做惯了苦力的小孩,也受过很多伤,可即便他必然吃过许多这些豪门少爷想象都想象不出的苦头,却仍然会挺直起他单薄的脊梁,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是他深入骨髓的习惯和本能。
  还有那些伤。
  豪门少爷们不明白,一个才刚刚十七岁的小孩儿到底挣扎在什么样的生活里才会在身上留下那么多伤——深深浅浅的瘢痕,暗红狰狞的增生,散布在他苍白单弱的脊背上,小臂外侧甚至分布着几枚小而圆的烫痕,明显是烟疤。
  因为皮肤过分苍白,所以这些新旧伤痕更显触目惊心。
  但令人沉默的是,这些伤依然不会让人觉得他孱弱,甚至反而赋予了青年厚重的故事感,一种难以想象的倔强孤戾的生命力。
  像是被暴力撕毁的画布又一片一片重新拼凑、粘合。毁灭、挣扎、孤绝的生命力,在林雀苍白的身体上呈现出病态的美感,扭曲却直击人心。
  程沨不觉转过脸,仔细地盯着青年伤痕累累的脊背,桃花眼里瞳孔深处逐渐漫上一种难以形容的幽深。
  眼睛却诡异的发亮,仿佛这层皮囊下的灵魂正在因为什么而颤栗、而兴奋。
  ——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创作欲。
  他竟然从这个妄图攀上高枝的小麻雀身上被激发了灵感。
  盛嘉树洗完脸从浴室里出来,没来得及察觉寝室里略显诡异的气氛,就一眼瞥见了林雀光裸的上半身。
  大约有一点震惊,他蓦地一顿。
  旁边傅衍从他脸上看到惊异,像是此前根本没有看见过林雀的身体。
  于是仿佛得到了某种想要的信息,男生粗黑的眉毛微微压低,嘴唇抿起来,隐隐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没人说话,几个人收拾停当,开始陆续往外走,沈悠低下头来,慢吞吞扶了下眼镜。
  贫民窟的美人活不到现在——论坛上那些上蹿下跳的蠢货某种程度上说得也没错。
  但林雀还是长大了,哪怕遍体鳞伤。
  这些伤又让他看起来更加……难以言说的美。
  程沨走过来,抬手揽了下还愣在原地的好友,一面带着他出门,一面压低声音调侃似的:“怎么这表情?别告诉我你之前从没碰过他吧。”
  盛嘉树似乎还有点没回过神,无意识回头瞥了眼林雀,才冷哼:“我还没那么饥不择食。那副干巴巴的鬼样子,看一眼就倒胃口……”
  说着刻薄的话,却有点儿心不在焉似的,又回了下头。
  林雀在他后面走着,隐约听到了这句,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并不觉得意外。
  他早知道,在这些富足优渥身娇肉贵的贵族少爷里头,他是一个异类。
  但他并不为自己这具布满丑陋伤痕的身体而自卑——反正那些在他身上留下这些痕迹的败类,伤得比他更严重。
  他回身抬手要去关上宿舍门,却见身后还跟着一个。
  戚行简似乎不爱与人接触,甚至都不肯和别人走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最后头,正随手带上房门,琥珀色的眸子沉静淡漠,目光都像是带着净雪似的凉意,从他身上不带丝毫情绪地扫过去。
  林雀就收回手,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又悄无声息转回来,慢慢落在他身上。
  贵族的生活圈子里,绸缎一样的好皮肉比比皆是,仅仅只是这一所学校,触目所及无一不是漂亮优雅的身段、优渥生活滋养出来的娇贵皮相。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身体——谈不上漂亮,更难说风情,伤痕累累,形销骨立,却有一种奇异的不可思议的吸引力,让人难以自制地往他身上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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