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很大,把男生身上干净的香气吹到他的脸上来。林雀头发被吹乱,长长的额发在眼睛前头凌乱飞舞,他抬手把头发向后拢去,在灰白的天光里看见盛嘉树冷漠的眼睛。
  他看着这双眼睛,平静点头:“我知道。”
  盛嘉树轻蔑冷笑:“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不多时,一辆漆涂着长春校徽的校车就开过来停在跟前,司机下来把两只行李箱放到车上去,载着他们不知道往哪里去。
  盛嘉树坐下就在那看手机,并不理会他,车厢里空荡荡的,林雀在盛嘉树后面的位置上坐下,一路扭头望着窗外。
  盛嘉树那几句警告并没有打击掉他对这所贵族学校的憧憬和激动,查完资料后他就一直期待着来学校报道的这天,他好奇这里的一切。
  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会有校车专门到校门口来接他们了——这座学校简直大得离谱,从车窗朝外望去,只看见到处都是树,一些是浓绿葱茏的常青树,也有很多才刚刚发出新芽的树。高大茂密的树冠中,建筑零星散落,只能望见华美漂亮的顶端。
  校车开了好几分钟,路上都没看到有什么人,直到又穿过一片树林后,才看到人慢慢多起来。校车按着喇叭拐了个弯,林雀看见路边伫立着一个牌子,写着前方五百米是一号宿舍楼。
  校车很快停下来,坐在前头的盛嘉树起身下车,也不等他,直接头也不回大步走了。
  林雀有些匆忙地跟司机道谢,拎出箱子跟上去,发现周围的人都扭头来看他。
  大约都是学生,穿着干净整齐、裁剪妥帖的黑色正装,胸口佩戴银质校徽,系着颜色不一的领带,或者背着包,或者抱着书,一张张年轻的脸,朝他投来古怪微妙的视线。
  “这就是盛嘉树那个贫民窟来的未婚夫?”
  他听见有人并不小声地议论:“还当是什么天仙大美人,也不过如此。”
  “早跟你说了,贫民窟的美人可活不到这么大。”男生轻蔑地嗤笑,毫不掩饰地打量他,“也是挺搞笑,盛家怎么给盛嘉树搞了这么一个未婚夫?”
  “马上要换届了,难道是盛哲泰想给自己拉选票?”
  有人掏出手机似乎在拍他,随即低下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一面漫不经心地搭腔:“就是为了争取平民的选票,也不至于找这么个玩意儿吧。贫民窟那些老鼠们,什么时候也配被政府看在眼里了?”
  “我只担心他会不会有脏病!”
  “那也用不着我们来担心。”有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流的暧昧,“该担心的是盛大少爷吧!”
  几个人就一齐哄笑起来,惊飞了旁边高树上栖息的鸟雀。
  林雀拎起两只行李箱,面无表情地从男生们的哄笑和口哨声中穿过去,走上宿舍楼前高高的台阶。
  有些费力地推着两只箱子经过旋转玻璃门,才发现这座外表古旧的宿舍楼竟然有着极宽敞的大厅,大块地板一尘不染,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装潢现代简约,布置着沙发和绿植。
  要进去必须得刷卡,盛嘉树早已不见踪影,林雀只能在门口停下来,推着两只箱子往旁边走了走,掏出手机给盛嘉树打电话。
  意料之中被挂断了,正束手无策,里面沙发区站起一个人朝他走过来:“林雀同学?”
  鉴于玻璃门外那群还在往里看的男生,林雀本能生出警惕,看着他点了下头:“我是。”
  男生推了下黑框眼镜,上下打量他一眼,才说:“跟我来。”
  林雀站着没动:“请问你是……?”
  男生似乎有点不耐烦,一面掏出卡来刷一面冷冷道:“我叫尹阳,负责接引新生的。现在请你尽快去宿舍放东西,然后跟我去办手续。”
  阀门开了,林雀推着箱子走进去,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陈姨给他的表格看了下:“我住301。”
  “我知道。”尹阳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微妙的鄙夷,“你当然是跟盛学长住一块儿的。”
  他咬重了“学长”两个字,仿佛是在特意嘲讽某种来路不正的特权。林雀沉默,没再开口。
  只是忽然想起刚刚在校门口等校车时,盛嘉树对他的警告。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需要他自己打着对方“未婚夫”的名头招摇过市,全世界就都已经知道了。
  一号宿舍楼三层走廊尽头的宿舍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噼里啪啦地被敲响。
  很暴躁的节奏。
  背对戚嘉树坐在椅子里的男生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不断上滑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顿。
  长春公学内部匿名论坛上,关于“盛嘉树未婚夫”的话题正聊得热火朝天,一刷新就是几十楼。
  【听说那个贫民窟的未婚夫今天就要来学校?】
  【已经来了!】
  【长得怎么样长得怎么样?】
  【一号宿舍楼这儿看见了,不怎么样,就是瘦,白,跟个鬼一样】
  【怎么可能!盛家就算给儿子弄个平民未婚夫,也不至于找个丑八怪吧!】
  【照片在这儿,自己看】
  底下赫然是一张新鲜出炉的照片,一下子跳出来占据了屏幕——外观陈旧的宿舍楼,雨后残留水渍的门口,一个陌生青年拎着两只行李箱上台阶,正微微转过半张脸朝镜头看过来。
  果然很白,很瘦,身上穿着陈旧松垮似乎已经失去弹性的旧毛衣和皱巴巴的牛仔裤,一眼就能看到的穷酸。侧身的角度让他单薄的身板看起来像一张苍白陈旧的纸,充满了乏善可陈的沉闷和寡淡。
  唯一有点儿意思的也就是那双眼睛了。大约镜头后面的人做了什么,也可能天生就那样,那双眼乌黑、阴沉,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隔着屏幕与之对视,总觉得那里头有凉丝丝的寒气正在冒出来。
  【……还真像个鬼一样】
  【这么小,成年了吗?盛家不会给盛嘉树搞了个童养媳吧!】
  底下有人这么说。
  【要是强迫他跪下来的话,被他这么盯着,应该很带劲儿吧】
  这句话顿时引来数十层楼的热烈附和。
  男生微微眯起眼,再次点开照片,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照片里的青年五官看着还不错,但是这所学校里好看的人太多了,青年的相貌虽然谈不上“丑八怪”,也远远不足以让人感到惊艳。
  尤其是比照起盛嘉树的脸,这未婚夫看起来就更无聊了,以至于让人打心底里生出“就这?”的失望和轻蔑。
  也就只有那双眼睛还算出挑,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劲儿。
  男生拽下耳机,露出发尾一点儿挑染的暗红,回头叫人:“盛嘉树,你把人丢楼底下不管了?”
  盛嘉树咔咔咔按着鼠标,耳机里音效声激烈。刚拆掉石膏的右手灵活度不够,他打得很暴躁,冷不丁被人拽掉耳机,就很阴沉地扭过头:“有屁快放!”
  要不是这人是他从小玩儿到大的死党,这会儿他拳头已经冲到人脸上了。
  程沨举起手机给他看,屈起的五指修长有力,指尖结茧:“呶,你未婚夫。”
  “他是个屁的未婚夫。”盛嘉树冷笑。
  “不管你承不承认,这是个事实,学校里头都传遍了。”程沨收回手机,语调懒洋洋的,“你把人丢那儿,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你烦他了。”
  “那又怎么样?”
  “也不怎么样。”程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连你都靠不上,小未婚夫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咯。”
  “关我屁事。”盛嘉树一脸不耐,“嫌不好过,趁早儿给老子滚蛋!”
  “你不嫌自己脸上过不去?”程沨挑眉,往他旁边床位上瞥一眼,“傅二什么毛病你也知道,这你也能忍?”
  “傅二”俩字儿从他嘴里一出来,盛嘉树本就很臭的脸色瞬间越发难看。
  傅二大名傅衍,名儿起得敷衍,活得更敷衍,某方面的生活是出了名的花,从来跟盛嘉树不对付,偏偏两人分到一个宿舍里。
  大约觉得谁先搬走谁怂吧,愣是一个宿舍住了快三年,从一开始小小的不顺眼成功升级成死对头,现如今盛嘉树多了这么大一个破绽,要说傅二不作妖,狗都得说声我呸。
  盛嘉树脸上阴晴不定,半晌冷冷道:“随他妈的便,反正那穷鬼也呆不久。”
  程沨与盛嘉树交好,两家也是世交,他自然比旁人多知道一点,上半身往近靠了靠,问:“那你俩这关系要存续多久?到你十八岁生日?那也还要四个多月……”
  “或许不需要那么久。”盛嘉树重新坐回去打游戏,不无讥讽地冷笑,“照大师那说法,我还不一定能活过十八岁呢。”
  程沨也笑了。他们这些年轻人还真无法理解一些长辈的想法。时代都发展到哪儿了,怎么这年头还有神棍这么能忽悠呢。
  他说:“那要活过了呢?你不会真要跟他结婚吧?”
  盛嘉树冷冷睨他:“你在说什么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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