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顺着你看过去,你的小拇指,以一种很奇怪的角度弯着,你自己还试着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廖鸿雪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怜爱的叹息,“可你马上就放下手,好像那根手指不是你自己的一样,调转过头,浑浑噩噩的走了,似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的恐惧。”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喊了你几声,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廖鸿雪的眼神飘远了片刻,宽阔的手掌下,意识覆上青年的手背,松松地搭着“你知道吗,哥,那天潭边的风特别冷,我们俩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可我觉得,那是我记事以来,最暖和的一个下午。因为你看着我的眼神,跟寨子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没有嫌弃,没有害怕,没有那种把我当成脏东西的疏离。”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一刻的感受,然后才继续道:
“后来,就是镇上那次了。狗咬的。”他随意地指了指自己肋下,仿佛那不是一个差点要了他命的、狰狞的旧伤疤,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标记,“疼是挺疼的,血也流了不少。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语气骤然兴奋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又出现了!你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抓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竹竿,脸都吓白了,还在那虚张声势地喊,挥着竹竿去打那只畜生。你那么小一点,竹竿比你还高,挥得乱七八糟,差点打到你自己。可你就是挡在我前面了。”
廖鸿雪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熠熠生辉,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怀念。
他握着林成的手,细细摩挲着,五指插入指缝,是一个十指相扣的姿态。
“狗被你吓跑了。你就扔了竹竿,蹲下来看我。你的手抖得厉害,比刚才挥竹竿的时候抖得还厉害。你看着我的伤口,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然后你就开始撕你自己的衣服——那件本来就又旧又破,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你撕得歪歪扭扭,布条也窄一条宽一条的。你想给我包扎,可是手抖得根本系不上结。你试了好几次,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最后,你从怀里——对,就是你贴身藏东西的那个小布袋里,掏出一小撮黑乎乎、已经干巴了的草药末。你特别小心地、一点一点,把那些药末全按在我的伤口上。你的手上,袖子上,全沾了我的血,又湿又黏。但你好像完全没注意,只顾着低头看我的伤口。”
他停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他略带急促的呼吸声,和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的情感。
“哥,”廖鸿雪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甜蜜,“你知道吗,那时候,看着你手上沾着我的血,看着你为我着急,为我掉眼泪,为我上药包扎,我觉得,就算被咬下一块肉,也值了。不,应该说,幸亏被咬了,不然我怎么有机会看到你为我这样?”
他的逻辑完全扭曲,却自洽得可怕。痛苦、伤害、濒死的恐惧,在他对林丞出现并关心他这一事实的极致美化下,全都成了值得珍藏的、甜蜜的相遇往事。
林丞脑袋里突然出现几个大字——农夫与蛇!
“所以啊,”廖鸿雪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重新放松下来,看着林丞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一种彻底占有后的踏实,“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我的。只有你会跳下冰冷的潭水救我,只有你会为了我跟发疯的野狗对峙,只有你会在乎我,怜惜我。”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缱绻,林丞费力地抬起眼去看他,竟瞥见了一闪而过的羞涩。
对于这段往事,林丞竟然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少女怀春似的扭捏。
这违和感不亚于在水中看到用腮呼吸的麻雀,在天上看到会飞的大象,在地上看到会走路的鱼。
他笑了笑,执起林丞的手放到唇边轻吻“我的本命蛊,是用我的心头血,混着最烈的毒和最罕见的灵药,养了整整九年才成的。它就是我,我就是它。把它种在你身上,从此以后,你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你的痛就是我的痛,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们共享一切,再也不分彼此。”
“爱我吧,哥”他凑近一些,温热的呼吸拂在林丞冰冷的皮肤上,语气是百分百的认真和甜蜜,“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的礼物。我把我送给你了。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个人了。你的身体里养着我的蛊,你的气息里混着我的味道,你的命和我紧紧相连……只要你爱上我,这简直是最完美的结局。”
林丞喃喃道:“可我不是你的家人……”
“家人?”他偏了偏头,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够准确,又补充道,“不,比家人更亲密。家人可能还会分开,但我们不会。我们是彼此的半身,是共生共死的唯一。你会慢慢习惯的,习惯我的存在,习惯我们的联系。你看,你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丞的腰腹,那里因为同生蛊和多次的灌溉,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我会治好你所有的病,赶走你所有的恐惧。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廖鸿雪说着,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林丞冰凉的脸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捏着他僵硬的脸颊,仿佛在把玩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动作间充满了恋爱中人特有的亲昵。
林丞被迫仰起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对他予生予死的怪物。
是的,他觉得廖鸿雪是个怪物。
没有正常人会在对别人做了这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后,坦然地要求别人爱上他。
林丞喉结滚了滚,他的嗓子有些干涩,声音沙哑:“我没有斯德哥尔摩,不管小时候发生了什么,我现在没有能力反抗你,但我也绝对没法爱上你。”
廖鸿雪并不意外,事实上结果对他来说只是一直摆在那里的水杯,里面的水是多是少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而他只是需要杯子摆在那里而已。
“这里太潮了,呆久了对你身体不好,”廖鸿雪振振有词,说话间还一直握着林丞的手不放,“你乖一点,我们还回到以前那个房间去住。”
林丞差点冷笑出声,原来廖鸿雪也知道人长时间在地下呆着会生出毛病。
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里将林丞做到昏厥。
林丞扪心自问,这是有一星半点喜欢的表现吗?
真的喜欢一个人,会舍得他被剥夺五感和自由,像个动物一样苦苦祈求他手中的食物和垂怜吗?
不会的。
林丞悲切地想着。
“哦对了,”廖鸿雪语气一转,依旧握着林丞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腕骨,留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印记。“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待在这里最安全。”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丞的反应,见青年只是木然地望着虚无中的一点,便继续用一种混杂着忧虑与笃定的口吻说道:“黑水寨那边的瘟疫,到底还是没压住,蔓延开了。附近几个寨子都染上了,死了不少人,闹得人心惶惶。”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听起来很是为外界忧心,但握着林丞的手却紧了紧。
“一开始我不想管的,那些脏东西麻烦得很。”廖鸿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与不耐,“可那些老家伙们哭天抢地,寨子里也有人开始发热、出疹子……烦得很。不过你放心,”
他话锋一转,低头看向林丞,眼中的温水能溺死一匹烈马,“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寨子现在是最安全的。”
他描绘着外界的恐怖景象——蔓延的死亡,绝望的哭嚎,无法控制的疫病——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
然而,这些话听在林丞耳中,却像鱼刺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心里。
瘟疫……蔓延开了?
林丞混沌的大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廖鸿雪一开始“不想管”,但后来“不得不处理”。
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大脑有些木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其中的破绽。
只是林丞知道,如果连廖鸿雪都一度觉得烦,那外面的情况,恐怕远比廖鸿雪轻描淡写的几句更可怕。
而自己,就像一只被养在看似坚固玻璃罩里的金丝雀,罩子外面是肆虐的毒雾,饲养员却微笑着告诉他,这里是最安全的,只要你乖乖的,就不会有事。
廖鸿雪见林丞长久沉默,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以为他是被瘟疫的消息吓到了,在害怕自己会染病,把病气过给他。
少年立刻凑得更近了些,几乎将林丞半搂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他冰凉汗湿的额头,声音放得又软又柔,带着十足的安抚:“别怕,哥。我不会让任何脏东西碰到你的。我身上干净着呢,那些疫气,近不了我的身,更过不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