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种平静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流淌在指尖,外界的一切——阳光的温度、溪水的声响、林间的鸟鸣——都成了这一方天地的合奏者。
林丞的感知逐渐清晰了起来,哦,这个时间段的他,对这种手工活。
嗯……主要是因为他并不算合群,被其他孩子排斥在外,又总是被人扔一些石头或者树枝,被打得头破血流,久而久之就喜欢一个人呆着了。
记忆的碎片像水底的卵石,模糊不清,但感觉是格外鲜明的。
“家”是山腰上一处摇摇欲坠的吊脚楼,比廖鸿雪关他的塔楼破旧百倍。
父亲总是不见人影,偶尔回来,身上带着劣质酒气和莫名的焦躁。
母亲……那个有着苍白皮肤和空洞眼神的女人,在他懂事不久后就不见了。
寨子里的人有时会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疏离的眼神看他,背地里嘀嘀咕咕,将苗语说得又快又急,林丞从小是听着汉话长大的,很多时候都听不懂。
他只记得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很深,很冷,像这山涧里最幽深的潭水,然后某一天,她就消失了,像一缕抓不住的雾气。
父亲为此暴怒了很久,砸了家里所剩无几的碗罐,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吼叫,林丞日复一日地听着,一开始还会觉得难堪,后面就习惯了。
然而不知道怎的,这几天父亲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忽视,有时会夹杂着一种令他害怕的算计,像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但这些沉重的东西,似乎都被他屏蔽在了这片山林之外。
他有很多“宝贝”,藏在吊脚楼后隐秘树洞里的藤编小筐里,里面装着他收集的宝贝,或是颜色各异的漂亮卵石,或是形状奇特的枯树枝,又或是几片颜色鲜艳的鸟羽,还有他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他的手太巧了,巧得仿佛天生就该和这些自然之物打交道。
他会用细软的藤条编出结实又好看的小篮子,边缘还别出心裁地缠上几朵晒干的野花,他会捡来薄薄的石片,用另一块坚硬些的石头慢慢磨,磨成可以吹出清亮哨声的石哨。
他看到寨子里姑娘们佩戴的美丽银饰和彩线编织的饰物,虽然羡慕,但没有材料。
就用找到的红色浆果挤出汁液,染了麻线,编成简朴却别致的手绳,或者用柔韧的草茎尝试模仿那些复杂的花纹。
当时的林丞还不知道这是什么艺术细胞,不然后面高低要学个雕刻土木类的天坑专业。
最让他投入的,还是木雕,除了小鸟,还有松鼠,藏在另一处树洞里。
试着雕过一朵永不会凋谢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需要极大的耐心。
甚至尝试雕过一个模糊的人形,似乎是比照着自己的样子做的,但雕到一半就放弃了,觉得怎么都不像,也不对劲。
他是个野孩子,却又不是完全野蛮。
至少小林丞知道寨子里的姑娘们不喜欢他,就不要凑到她们面前讨嫌,村长看他的目光也总是古怪而嫌弃的,就好像林丞欠了他好大一笔钱。
不,不对,村长明明对他和蔼又可亲,怎么会用那种厌恶的目光盯着他?
一定是他记性不好,弄错了,小林丞晃了晃脑袋,迈开步子往镇上走。
镇上不想去也得去。
父亲不给钱,他需要食物,有时是帮人跑腿换一点零嘴,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坐在某个角落,眼神干净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渴望。
镇上的孩子嫌他脏、野,不跟他玩,大人们有时会施舍一点食物,目带怜悯。
小林丞并不特别难过,因为他的心大部分还留在山里,留在那些未完成的木雕和等待探索的角落。
梦里,时间流淌得忽快忽慢。前一瞬他还在溪边雕刻,下一瞬可能就在树林里追逐一只闪烁的蝴蝶,或者蹲在雨后湿润的土地上,观察蜗牛爬过的银亮痕迹。阳光总是很好,即使记忆的底色是灰暗的,但梦里的光影却格外鲜活。
只是父亲的身影如同不祥的阴云,偶尔会闯入这片鲜活的梦境。
男人比记忆里更年轻些,但眉眼间的戾气和不得志的愁苦已经刻下。
他很少正眼看自己的孩子,回来多半是倒头就睡,或者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虽然家里根本没什么值钱的。有时喝醉了,会盯着他看,嘴里嘟囔着:“像她……眼睛像她……妈的,跑了就算了,老子总不能白养……”
小林丞会下意识地缩起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紧紧攥住口袋里刚雕好的一个小玩意儿,仿佛那能给他勇气。
父亲很少打他,只是喝醉了酒,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想要摔点什么东西撒气,不小心扔到了他身上而已。
林丞很体谅父亲,所以也很少哭,免得声音吵到邻居。
某天早上,父亲罕见地没有醉醺醺,而是用一种亢奋又焦躁的语气对他说话,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光:“小子,收拾收拾,过两天跟老子出趟远门。”
“去哪?”孩子茫然地问,心里有点慌,他的山林,他的树洞,他不想离开那些静谧美好的地方。
“去找你阿妈!”父亲啐了一口,语气变得凶狠,“她以为跑了就一了百了?没门!老子找她去!城里……对,去城里找!她肯定在那儿!”
城里?那是一个比镇上还要遥远无数倍、只在父亲醉话和寨里人偶尔交谈中出现的模糊词汇,代表着拥挤、陌生和令人不安的喧嚣。
“为什么要找阿妈?”孩子小声问,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只记得那双冰冷的眼睛和消失的背影。
“为什么?!”父亲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他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疼得吸气,“她把你生下来就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跟着去,她见了你,说不定……哼,反正你得去!你可是老子的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父亲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小林丞懵懂地捕捉到关键,自己是父亲用来“找”母亲的“线索”。
好像一件遗失的行李,或者一个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冰凉,比饿肚子还难受。
梦境逐渐碎裂,父亲在昏暗的油灯下,摩挲着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面容模糊。父亲对着照片咬牙切齿地低语:“……以为躲到城里就没事了?老子带着儿子去,看你要不要脸!大不了闹开了,谁都别想好过……总得把老子花出去的钱拿回来……”
小林丞隐隐觉得,父亲要找的,似乎不仅仅是母亲这个人。
但他太单纯了,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明白,明明十二三岁了,却还是像没开智的七八岁小孩一般,记忆力很差,直到高考前才有所好转。
梦境将这些碎片搅拌、拉长、变形。
父亲的脸时而狰狞,时而模糊,母亲的面孔始终看不清,山林的光影在明媚与幽暗间切换.
手里雕刻的小鸟,翅膀似乎总也雕不完,那条熟悉的山溪,水流声有时会变成脚踝上铁链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醒醒,”廖鸿雪蹙着眉,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在脸侧,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睡得有些乱,眼神里还带着被惊扰的惺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林丞,醒醒。”
宽大的手掌算不上温柔地轻拍着林丞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有些粗糙。拇指不断抹去他眼角溢出的冰凉湿意,廖鸿雪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烦躁得想杀人。
怎么回事?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做。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梦魇?可蛊虫分明很是安分,根本没有异动。
廖鸿雪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掐着林丞的下巴轻轻摇晃:“醒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少年清冽的嗓音似乎一区不复返了。
林丞深陷在混乱的梦境碎片里,冰冷的河水、父亲狰狞的脸、母亲模糊而冰冷的眼神、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坠落感……他挣扎着,想要呼吸,却像被水草缠住脚踝,不断下沉。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强行侵入了他的感官。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抵开了他紧闭的牙关,滑入喉咙。那味道如此熟悉,让他胃里本能地翻涌,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像一股暖流,蛮横地冲散了梦境中的寒意和窒息感。
是血,是人血!!!
林丞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也倏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