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这都是大实话,实话里再多带一分实话实说的恭维。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裴昭必定会看得出来。
  “祂从前不管你们,如今却把手伸得太长,看来心智崩坏的速度又加快了,”裴昭看着他,“究竟是林时雨遇上了事,还是你?”
  “小道斗胆估计,恐怕两者皆有。虽说仙凡有别,人妖殊途,可人类与妖族通婚之事,早已经是官不举民不究。那条天规已经无人监管、无人实行,哪怕是亲自去城隍爷那儿求个结亲祝福,城隍爷也只会乐滋滋来观礼的,数千年来都是如此……可,可……”
  徐自如没说完,只一声长叹,无奈之意不言自明。
  裴昭挑眉:“林时雨和黄玉元的事情,是不是被祂抓着不放了,说他们触犯了天条?”
  “前辈妙算,正是,”徐自如缓缓吸气,“娘娘前夜亲自传话于小道,言说在江城域内触犯天条者,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为祂所用,去办那些恐危及性命的难事,以此抵消罪孽……要么娘娘便会亲自将这罪行通传天庭,请旨让玉帝下令将犯人处斩。”
  “通传天庭,”裴昭轻笑了声,“如果天庭有用,祂才是第一个被砍头的。这你也信?”
  “……小道不得不信。天庭若无用,那便是娘娘亲自出手处斩了。可小道实在无处求情、无法申冤,不敢触了龙母娘娘的霉头,真真是不能在娘娘面前申辩小道的劣徒无辜,讲不了道理啊前辈!
  “前辈您也知晓,娘娘的亲生儿子正是遭此劫难才丢了性命……堂堂尊贵无双的龙长子,触犯的就是这同一条天规戒律,连祂也不得不受罚离世,我等凡俗小民又怎敢自称无罪!”
  徐自如的语气愈发激昂悲愤,说到这儿,他感觉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就要磕头。
  裴昭眼皮一跳,没让他跪下去,这老头居然半蹲着抱紧了供桌的木头腿儿,身体柔韧性之高,在他这岁数也算是惊为天人。
  徐自然抱紧之后就坚决不撒手了,一开口就是涕泗横流:“呜呜呜前辈救命!老徐家活不成了啊!前辈救救小道一家几十口的命啊!清风你个死小子跑哪儿去了,快给前辈上酒!好酒!”
  裴昭:“……”
  *
  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裴昭正在麻木地听着老牛鼻子耍赖哭嚎,而秦殊在昭渊君变出的超级大软床上美美睡了一觉。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聊天聊累了,喝茶喝困了,躺在庞然巨物的眼皮子底下说睡就睡……反正稀里糊涂掉进了鬼域,又没找到什么有效的逃离之法,那就先确保自己能好好休息,再想其他。
  秦殊心态非常良好。睡一觉醒来,濒临爆炸的精神状态重新焕发生机,连心头戾气也消失大半。之前秦殊被迫和戾气对抗,时不时会被心头的杀意抢占上风,说到底就是因为没睡觉,所以情绪波动的影响会逐渐严重。
  昭渊君告诉他,他的神魂虽强韧,可他此时的身体,只会比紫府里的神魂还要强大千千万倍。是的,千千万倍,这是昭渊君冷冰冰的原话,一点都没给他留面子。
  所以他就像一个体力严重不足、经验约等于零的高达驾驶员,长时间驾驶杀人兵器,撑不住的后果就只能是崩溃爆炸,死无葬身之地。充足有效的深度休息时间,很有必要。
  昭渊君在这事儿上对他颇为纵容,用出了自己登峰造极的变幻之术,让秦殊睡到了这辈子体验感最舒服的一张床。他偷摸着躺了好久都不想起身,也未曾被人家催促。
  也对,睡一觉的时间,在拥有漫长生命的蜃龙眼里,其实就相当于一眨眼的光阴而已。
  可惜,昭渊君虽能在酆都大狱里继续使用术法,却无法用在自己身上,否则将会牵动那些埋入逆鳞血肉里的细铁链,引来更为强大的防护措施……睡在一张床上的幻想大抵是无法实现了。
  “咳,我醒了。”
  被那双平静的金瞳盯着看了太久,秦殊终于赖床赖得有些不好意思,缓缓坐起身来。
  昭渊君无言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既已休息好了,那便离开,过几日再来寻我。”
  话音刚落,全世界最舒服的大软床就在秦殊眼前残忍消失,连带着白玉茶台和漂亮的软榻也没了踪影。
  暗室里又变回原先死气沉沉的冷寂模样,无光无声,蔓延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好冷酷,你怎么赶我走……”秦殊嘟嘟囔囔的,不太情愿,嗓音里仍裹着些睡不醒似的困倦。
  人类如此古里古怪的态度,昭渊君以前也从未见过。
  他定定盯着秦殊,像是宕机般沉默数秒,态度直接比方才还要冷酷:“回去自行体悟今日所学,多加思考,时常自省,勤加修炼。一口吃不成胖子。”
  那凛冽的语调,自带了老师特有的严肃气质,顷刻间威压十足。
  “一不小心把我当徒弟了是吗?”秦殊却听得心头发热,实在没忍住挑眉回道,“昭昭,这年头本事不太够的修士,好像还真不乐意当我师父,据市井传闻所言……教导我,本身就是一门危险职业。”
  “心里清楚便好,情势如此,本也不指望秦司狱会多几分孝心。”
  昭渊君语调愈发冷淡,不过明里暗里多了一丝特意的挤兑,反而不显得冷了。秦殊就喜欢他这脾气,很难忍住不笑。
  笑完就被赶了出去。
  而在石门彻底开启之时,一枚沾着血的龙鳞凭空出现在秦殊手里,陡然打湿他的掌心。
  连他用于开门的身份木牌,也被稀里糊涂蹭上一层妖异的血色。木牌在昏暗大狱中散发出猩红幽光,将雕刻其上的“秦”字勾勒出了深邃锋芒,更显凶戾。
  秦殊表情未变,面色阴沉地抬腿向外走,一步也没停。他绝对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还大惊小怪地回头询问这龙鳞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天字一号牢房的十来米开外……秦殊一抬眼就看到了某只小鬼近乎佝偻的颤抖身影。
  乙十二战战兢兢候在那儿,保持着完美的安全距离,支着耳朵一边听一边探头探脑的,脸色比秦殊进去之前还要憔悴。
  秦殊盯紧了它,阴着脸没吭声,一步一步逐渐凑近。
  打探意味藏不住的乙十二反而被他盯得有些讪讪,欲言又止、左思右想,最终掐着最尴尬又最精妙的时机“扑通”跪下,脑袋险些就要磕到秦殊鞋尖上:“老、老爷……”
  封建余孽,封建余孽!
  秦殊努力维持的表情管理险些破功,不由冷笑,语气阴森森的:“闲得没事干,专程来这儿等着,就是为了枕在我腿上睡觉?”
  乙十二听得魂飞魄散,像条柔韧的虫子一样压着脚后跟匆忙起身,又是连连作揖:“不敢不敢,小的万万不敢!”
  秦殊眼皮都没抬一下,绕过它脚步不停:“挺会享受。”
  “老爷,老爷您明鉴啊,小的怎敢生出如此狼子野心!”
  乙十二赶紧小碎步跟上,小心解释,话也说得越来越离谱:“小的就是,就是这没出息的性子……掐着时辰听着打更声,实在坐立不安,寤寐思服。老爷,天下谁人有您的本事,能与那位罪龙共居一室、连审三天三夜!
  “老爷,老爷您为咱大狱可谓鞠躬尽瘁啊,英武勇猛之至,胆魄无人能及,早晚能在罗酆山上传出一番美名。还是小的无能,便是想尽些微薄之力,也只能给您备上些炙肉和桃花酒,老爷您看……”
  秦殊面色不改,快速从乙十二那堆莫名其妙的恭维里提取出关键信息,还真被吓了一跳。
  他居然和昭渊君聊了三天三夜……酆都里时间流动的速度这么快吗?亦或者说,他聊得很久,睡得也更久。
  虽然这时间确实长得有些可疑,但好就好在,昭渊君给了他一片血淋淋的龙鳞。不止是龙鳞,甚至还是一片被铁链绞缠的逆鳞。
  从一条活生生的真龙身上取走逆鳞,而自己毫发无伤,不脏一片衣角……这种事情若是传到凡世,那就是另一则传说故事的起始了。
  用来立威再合适不过,足以消除大狱内一切多疑冥官可能产生的疑虑。
  秦殊理解昭渊君的用意,这是双向的自保,道理都懂,就是心里不太好受。
  舍不得。他掐裴昭的脸都不舍得太用力,结果人家一声不吭就把逆鳞拔了下来,这画面挺让人不是滋味的。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才导致的后果。
  心情复杂,桌案上那盘滋滋流油的巨大烤肉也变得没那么香了,秦殊甚至看不出这肉的来源。
  肥美腹肉一大块,口感似活鱼,焦香脂肪被烤得油光滑亮。细嫩里脊一大块,有小羊羔的鲜味,嫩肉里却藏着些结构奇异的软骨,口感香脆,恐怕出自某种来路不明的狰狞巨兽,酆都特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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