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蔡夫人却似未察觉到她的情绪,从容地从广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呈上。“明日早朝,”她声音压得低缓,却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名录之上的朝臣,自会配合娘娘,共议废黜逆贼赵淮渊身后名位之事。”
  老妇人压根就没有退让的意思,抬眼望向珠帘后的沈菀,继续道:“至于摄政王权柄空缺……臣妇斗胆,可举荐一人,暂代其职,为娘娘分劳。”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唆使朝臣,裹挟太后,行废立褒贬之事,更欲安插亲信,直入大衍权力核心。这已
  不是简单的进言或献策。
  沈菀静静地看着眼前依旧面带慈悲、仿佛在布施恩泽般的蔡夫人,一股冰冷的厌恶与凛冽的杀意,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屏风之后,周不良的面色晦暗,眼眸透出阴狠。窗外渐沥的雨声,绵密地敲打着这片陡然变得危机四伏的寂静。
  “蔡夫人,”沈菀的声音沉下来,“近来秋凉,夫人还是好生在府中将养为宜。今夜所言,本宫念在故去的小裴世子份上,只当从未听过。”
  话中的警告,已清晰如刃。
  蔡夫人却恍若未闻,甚至未曾因这直白的威胁而动容半分。她缓缓站起身,竟未再行礼,只淡淡道:“多谢娘娘挂怀。那便当老身今夜与娘娘打过招呼了。明日朝会,自有分晓。”
  “站住。” 沈菀冷声道,“夫人还是今夜把话说清楚为好。”
  蔡夫人脚步微顿,侧过身,却未回头。她的声音在雨夜中传来,褪去了所有慈悲的伪装,浸透着尘世欲念的冷硬:“太后娘娘,您可知,那逆贼赵淮渊,每年清明都会去国公府别院的莲池边‘辟谷’静思?”
  “听闻他会在野儿的衣冠冢前,枯坐一整日。”
  提及此事,菜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楚与极致不屑的扭曲神情。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那似菩萨般慈悲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阴森。
  菜氏转回头,目光穿透珠帘,笔直地钉在沈菀身上,一字一顿:“可真正欠了野儿的人,是您啊,太后娘娘。”
  这句话,如同最钝的刀子,狠狠捅进沈菀心口,并缓慢地搅动。
  那个鲜衣怒马、笑容明亮的少年,他戛然而止的生命和凄惨的死状,是她多年来不敢深触的梦魇,也是她对赵淮渊恨意的根源之一。
  沈菀喉头发紧,指尖冰凉:“夫人今夜,是来向哀家寻仇的?”
  蔡夫人竟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疯癫:“娘娘说笑了,您是大衍国母,万金之躯。老身只是没想到,您能亲手了结赵淮渊。”
  她收敛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您这份心狠,着实让老身敬佩。怎么算,娘娘都是替我儿、替裴家雪恨的恩人,自然也是老身的恩人。”
  说完,菜氏不再停留,径自转身,踏入殿外浓稠的雨夜。那串佛珠在她腕间晃动,发出规律的轻响,渐行渐远,最终,只留下一阵近乎疯癫的大笑声,久久回荡在凤栖殿外的长廊,令人毛骨悚然。
  廊下值守的玄甲卫手已按上刀柄,只待太后一声令下。
  沈菀僵坐在御座之上,望着那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终究没有吐出那个“杀”字。
  明日早朝,不知这看似疯癫的蔡夫人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局。但可以预见,必是惊涛骇浪,一个不慎,不仅她自身难保,连龙椅上的小皇帝,乃至刚刚喘息的朝局,都将被再度卷入腥风血雨。
  屏风后,周不良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立于灯影之下。他抿了抿唇,素来温和的嗓音此刻透着不赞同的凝重:“娘娘,您不该放她走。”
  沈菀何尝不知。
  可那是裴野的生母。即便她狂妄僭越,即便她包藏祸心,可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得沈菀鲜血淋漓,裴野确是因她当年的疏忽而殒命。这笔孽债,她终究难辞其咎。
  “哀家对外祖,对表哥,心中有愧。”沈菀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蔡夫人这些年,想必也未曾有一日真正快活。只盼着赵淮渊死后,我们这些活着的鬼,能将心头的怨恨,慢慢散去。”
  周不良沉默了片刻,似是将劝谏之言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低声道:“娘娘其实不必……事事都逼自己做得如此周全。那样,太辛苦了。”
  沈菀微微怔住,望向这位总能看透她几分心思的臣子,倏然间,唇角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浅笑,那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深深的倦意:“周爱卿,听哀家一句劝,还是早些成家立业为好。否则,似你这般心肠,容易被女人的鬼话骗得倾家荡产。”
  周不良:“……”
  第109章 谎言 她连恨都恨错了人。
  京都霜寒, 风雪呜咽,朱红色的宫门微微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
  太极殿上,群臣激愤。
  裴野一身玄甲, 静立如刀,眉目间不见当年纵马踏花、醉笑风月的少年意气,唯余眼底一片沉冷肃杀。
  他身后, 沈翰林跪伏在地,双手高举密函, 声音尖锐如裂帛,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赵淮渊的罪状——
  “先昭皇帝之死,非天意,乃人祸!”
  “摄政王下毒鸩杀先帝!”
  “赵淮渊贪腐军饷、结党营私,更操控朝局多年!”
  ……
  沈翰林字字句句皆是对赵淮渊的控诉, 朝堂之上, 唾骂赵淮渊的声音更是激愤难消。
  沈菀高坐凤椅,九凤珠帘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看着裴野冷峻的侧脸, 恍惚间, 又瞧见城墙外的那个寒夜, 一盏人皮灯在枯枝上摇曳,火光映出灯面上扭曲的、恶寒的枯影。
  这盏人皮风灯像噩梦一样在她往后的人生中摇曳了多年。
  让她寝食难安、痛苦焦虑又无以复加的愧疚。
  而如今可笑的是,风灯上的人皮似乎变成了画皮,生出了瓤子, 然后像鬼故事里描述的那样, 老早就死了的人毫发无伤的站在她的面前。
  往昔含冤死的而今伫立朝堂,往昔被骂奸佞的却暴尸荒岗。
  沈菀垂手,低低笑了。
  是啊,假死脱身的诡计, 从来都不是她一人专属。
  当年她用这一招对付赵淮渊,让他痛不欲生的煎熬三年,如今她最信赖的好表哥,又用这一招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裴世子既然没死,为何多年不曾送家书回京?”
  珠帘玉幕后的温声软语,相较于中气十足的讨伐唾骂声,略显疲惫。
  “世子爷可曾想过,京中还有日夜为你焚香祈福的亲人?”
  裴野身形微顿,眼底似有刹那波澜,却又转瞬归于沉寂。
  少年将军经历边关之苦,早已蜕变成杀伐果决的领头人,面对故人的质问,也只是稍作难堪,瞬息过后,目光又恢复了寒铁般的冷硬。
  “当年末将遭赵淮渊这个逆贼追杀,恰逢边关战事吃紧,裴家军生死一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太后娘娘明鉴。”
  他语气平静,肩膀上的兽首纹络在宫灯下泛着冷光,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常年拉弓布满厚茧,看起来,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臣所做一切,皆为大衍江山,望太后娘娘垂怜。”
  边关将领的铠甲一向是银白色,裴野如今这身却沉淀着黑红交错的色泽,想必是无数次血战后留下的痕迹,煞气夹杂着杀气,倒是让沈菀有些毛骨悚然了。
  一别多年,当年那个纵马长街、笑掷金丸的护国公府世子,被边关风雪重新雕琢后变得冷硬似铁,耳后添了道寸余长的疤,像条蜈蚣般从下颌蜿蜒至前胸,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沈菀指尖微颤,开口无言,半晌,妥协道:“裴卿忧心国事
  ,躬亲劳瘁。朝廷得此股肱,实乃社稷之福。”
  年少时那恣意潇洒的小表哥,如今竟成了她心头最忌惮的存在。这京都城啊,从来不是清浊分明的水——它是一池熬煮了太多野心的浓墨,人人都在其中染透一身洗不净的因果。
  如今回头望去,赵淮渊那张总是噙着讥诮的脸,竟模糊成一片可悲的剪影。可怜他因为一个假死脱身的裴野,凭白被她记恨这么多年。
  嗤,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可怜,她连恨都恨错了人。
  惨白的天光映照着大殿上每一张扭曲的面孔,沈菀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那些曾匍匐在赵淮渊脚下谄媚讨好的嘴脸,此刻正因愤怒而涨红,那些曾受他提拔的将领,此刻却高举刀剑,誓要将他钉死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他们的唾沫横飞,言辞激烈,仿佛从未得过赵淮渊半分恩惠,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忠肝义胆的直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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