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谢夭看陈荦不为所动,眼中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沉静。靖安台处焰火炸起,两人一起抬头看向高处。
  许久,又一轮焰火燃放完毕,目光之内变为瑰丽云霞。
  “陈荦,你做我的女相怎么样?”
  陈
  荦看她不似玩笑,神色一变。谢夭却突然贴近她,端起她面前那喝了一半的酒,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来凤仪也是我的客人,他迷恋我得紧,我可以除掉来凤仪……你若答应,我有办法把那杜玄渊也杀了。”
  陈荦呵斥:“谢夭!你当真疯了。”
  谢夭却又笑了,“陈荦,我玩笑一句呢,你别放心上……哦,对了,你们大宴龙朔十一年,那一年的仲秋,你也这城中吗?或许,那一年,我们就已经见过面了,也不算陌生人……”
  谢夭的话勾起了陈荦的神思,在渺远的记忆里好似真的有过这么一个人。许久,头脑中仿若火石闪过,陈荦的神情陡地冷下来,如坠冰窟。“谢夭,你是那年靖安台顶给长弓系红绸的车勒公主。”
  坐席之后的飞翎看谢夭来意不明,警觉地盯了过来。
  谢夭微微倾身朝陈荦眨眼,“告诉你这个秘密,能不能允准我上那台顶看看?”
  片刻之间,陈荦镇定下来,“我问你,那来凤仪是否知晓你的身世?他允诺了你什么?”
  谢夭不答。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谢夭几乎快要贴住陈荦耳朵,像是有什么动作。飞翎远远看她,转眼之间就赶了过来,站到陈荦身后,面无神情地盯住俩人。
  谢夭被飞翎突然迫近吓了一跳,手里的杯盏轻轻一抖,差点掉到地上。
  陈荦:“百姓日常不得攀爬靖安台,就算不知晓你的身世,不知道你过往那些滥杀之事,今日我也不会允准你。”
  谢夭看了陈荦片刻,转身将陈荦的酒盏斟满,恢复了她那玩世不恭的神态。“还是不行么?不行便罢了,日后我命人在花影重中也建一个高台,高过靖安台数丈,那时,又如何?”
  陈荦只觉得谢夭像一株流着毒液的妖花。“节帅府和浩然堂对城内街道房屋的营造皆有规矩,岂由得你随心所欲?”
  谢夭仰头喝酒,陈荦看向她凝脂一样的长颈。有酒液自唇角流下,淌到颈中,谢夭并未擦去,她饮酒的样子确有几分车勒人的豪气。
  陈荦突然想到,若真是车勒公主,那谢夭该有另外一个名字,库塔依。陈荦曾在一卷竹简上读到过,这个名字意为:承受天恩的女儿。谢夭这一生活到现在是否如她的父母所愿?
  “陈荦,你真小气啊……两个秘密,都换不来你的允准。也罢,明日我便要随曜王前去玢都城了。玢都城中,自有比这更高的地势可以远眺,我何苦跟你在这里纠缠!”
  陈荦从她手中拿过酒盏,心里已做了决定,明日一早就派人去查个彻底,或者亲自将她传到浩然堂中来问询清楚。若她讲的是真话,苍梧给她的待遇恐怕还要做些变更……
  陈荦掠过人群,往靖安台处看了一眼,把守的军士并无异常,但她还是忍不住告诫谢夭:“谢夭,你如今是苍梧城的城民,我须得再次告诫你,不得造次。”
  “陈荦,你真小气……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了。”
  “如果你明天就离开了,今晚你想做些什么呢?”
  陈荦一边震惊于她的身世,猜想着那时万民瞻仰的车勒公主如何会成为后来的名妓谢夭,一边却又不想和胡搅蛮缠。“谢娘子,请落座吧。你的身世,我会派人查清楚的。若你所言不假,以过去苍梧和车勒来往的情谊,苍梧日后不会亏待于你。”
  陈荦突然又想到,郗淇仗着无敌的骑兵,屠了车勒王城,又劫掠苍梧。郗淇人好战好抢夺,日后,苍梧和郗淇之间必有一战,那时率兵迎敌的就是杜玄渊了。是不是他一生的时运都在杀场……若是她明天就要离开苍梧城,今晚她会去看他最后一眼。
  ————
  李曦月看谢夭走远,才又回到陈荦身边,照旧让陈荦搂着。
  少女打手势:“她说些什么?”
  陈荦反问她:“你和兄长最近读些什么?”
  李曦月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了一卷兵书的名,那是李晊读的,她接着写近日重温的《论语注》,随后又写下“大宴刑统”四字。主动跟陈荦比划道:“这是大帅在读的。”
  大帅就是杜玄渊,少女刚从爹爹的称呼中改过来,改成大帅。
  “他这几日陪你们读书了?”
  李曦月点点头。
  “娘子,你抽空也去陪我和兄长读书,好吗?你去了,大帅肯定高兴。”
  陈荦捏捏她的鼻尖,“小丫头……”
  李曦月突然用手往后一指,睁大了眼睛。
  陈荦随着她的手指转过头,视线往上,那是靖安台的方向。有个人影自软梯攀登而上,最后几步抓住铁索站到了台顶。那人影长裙摇曳,披帛翻飞,正是谢夭。
  陈荦轻推开面前的少女站了起来,怎会如此?谁准了谢夭?
  军帐之内已经有人看到了谢夭。
  侍从官带着军士匆匆跑到靖安台下,随后飞快跑回来禀报。
  “大王,禀告大王!是李焕将军,李焕将军调换了靖安台的护卫,并让谢、谢夭登上去了!”
  李焕方才还随众武将坐在席间,此刻却不见了人。
  杜玄渊站起来问不远处的周蒙:“今日城中可是李焕巡防?”
  周蒙答:“李焕骨伤未愈,没有领巡防的任务。”
  众人心里一惊,李焕这是何意?这样的宴席要让那个女人攀到靖安台上去,靖安台可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
  “城中百姓未经允准擅自登台,交给朱藻按律惩处。”杜玄渊向不远处的豹骑吩咐,“把李焕找来见我。”
  话音刚落,李焕在军帐之外出现。他快速走到杜玄渊跟前抱拳跪地:“是属下调开守卫,让她上去的,属下甘愿领罚,请大王惩处。”
  他在云栖山受的腿伤还没好,走路还有些许不稳。
  杜玄渊发怒:“李焕,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把她叫下来,你现在到大营领军棍。”
  陈荦匆匆奔过去,奔到靖安台下可以看到谢夭的地方。离得极近,才发现靖安台真的很高。徒手登台是多么残酷的比试,谢夭竟这样登了上去,她要做什么?
  陈荦仰头高声问:“谢夭!你要做什么?”她又气又怒。
  军帐内,大将周蒙忍不住怒斥李焕:“她就是再有
  倾城之色,也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你这样甘愿被她愚弄,以后还怎么领兵!”
  李焕不争不辩:“属下……拗不过她,属下甘愿领罚。”
  杜玄渊尽管知道李焕是谢夭的私仆,看他武力高强仍旧起了爱才之心,这几年李焕屡次立下功劳,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件事,让众将看笑话。他随即更来了气,“不用去大营罚了,你现在把她叫下来,就在这里领罚!”
  “是。”
  头顶突然传出一阵清丽的歌声,众人纷纷吃了一惊,再听着,却听出一丝诡异阴暗来。
  李焕拖着腿走到陈荦不远处,抬头看谢夭。
  陈荦质问他:“这样荒唐的事,你还对她言听计从?”
  李焕垂下眼睛:“我向夫人致歉,一切皆是李焕的错。”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无法拒绝谢夭的,他自五岁起这辈子没有忤逆过一次谢夭的意思。
  “娘子,若看好了便下来吧!须得当心抓紧软梯!”
  李焕的声音随着风被送到台顶。
  谢夭站在那高处,也不知真在远眺西北还是在做什么?陈荦突然觉得,这地面离台顶太远,又刮着风,也许她和李焕的声音谢夭根本听不清。
  此时云霞漫天,谢夭临风而立,披帛高高扬起,如同壁画上的飞天神女。陈荦额头突然滚过一阵颤栗,谢夭虽不讨喜,然而她并不想看到她发生些什么……
  不是有鹰骑吗?校场那日,鹰骑曾驾着飞鸢!飞鸢就可以把她接下来。
  陈荦转身去看杜玄渊,又抬头看了一眼,想要叫不远处的豹骑去请示大帅飞鸢的事……她只听到李焕失控的一声呼叫,台顶的披帛如一片彩叶,翻过护栏铁索飘扬而下。只有不到转瞬的时间,陈荦只来得及眨了眨眼,那一片彩叶已“咚”地跌落在不远处。那一声响时李焕已飞扑了过去,似乎想用身体接住谢夭,但没来得及,只有一条腿,被压在披帛缠绕的身体之下。
  晚了,飞鸢晚了……陈荦站在原地,看到的一切仿佛是错觉,为何?这是为何?
  她感到一阵晕眩,抬腿向那一堆凌乱的彩帛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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