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两人自麦田四望,撂荒的地方太多,偶有几处田头被人种下麦苗,因战乱而无人打理,突兀地长起,掩盖在杂草间。再骑上马往远处走,大片的村落都变得荒凉,有断臂残肢者伏在路旁乞讨,不能逃离的百姓扶老携幼在沟壑间刨食。
  陈荦低声感叹,“若这些麦田不荒废,麦苗都长起来,那么至少撑到秋收时节,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
  蔺九问:“你知道这小麦是何时播种何时收割吗?”
  陈荦摇头,“何时?”
  “我于稼穑之事知道得极少。到了紫川之后,不得不关系军中粮草,才渐渐识得一些常识。苍梧城周边种的小麦,秋末播种,次年夏末
  成熟。若去年重阳之后没有战乱,没有外寇入侵,再有月余,便是收割的季节了。”
  陈荦神情专注地盯着蔺九,等着他讲更多。那是陈荦捧卷阅读时会有的神情,那求知的目光让蔺九心中一愧。
  “抱歉,我所知的仅仅就是这些而已。紫川军中有许多谙熟农事的将士,我只是从他们那里听来了皮毛。所以今日我带你一同来,到田间地头亲自看看。若不知道一粥一饭是来自哪里,又何谈来之不易。”
  “大帅,你比起初入军中时,不一样了。”
  遇到一段宽阔的路,两人牵着马并肩往北走,一边观看路旁的农田一边说着话。
  蔺九看她一眼,“你也叫我大帅……”
  “跟你的亲兵学的。”
  蔺九不置可否,显然是对这个称呼仍有所犹疑,却被部下先架了上去。
  他转回方才的话题,“你方才说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了,我记得苍梧城与你初识之时,总觉得蔺九此人十分神秘,好似深藏不露,实则傲慢阴鸷,跟常人有些不一样。”
  蔺九看她一眼,“陈荦,你那时这么看我啊。”
  都不是什么好话,原来初识时他给陈荦留下的印象是这样。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初到苍梧城时是什么样子,那时命运无定,只有用极静的外表才能锁住内心的动乱。其实,他们的初见远远不是陈荦认为的那个时候,只是不知陈荦对于年少时候的他又是如何看的。
  “我在节帅府的书库中读过一本写赤桑的地记,那书中竟没有关于赤桑蔺氏的记载。”陈荦心情不错,玩笑道:“大帅,你连家世也颇为神秘啊。”
  蔺九低声:“怎么跟那陆栖筠一样有这习惯。”
  “什么?”
  “你读那本地记是何人所著?”
  “著者乃是赤桑人氏,本朝初年曾任礼部司职,是当地的先贤,写的地记想必有些可信罢。”
  陈荦的心思没离开田间的事,继续说道,“去岁秋末播种时,正是苍梧大营中起了兵乱之时,后来又有大批百姓逃离,我时至今日才明白了,天底下最不该耽误的事就是百姓的生产耕作,这件事跟节帅府案头的军情同样紧急。”
  蔺九点头。
  “如今刚过立夏,陈荦,若是苍梧城及周边州县再不起战乱,没有流匪强盗,你觉得,这样连片的土地百姓现今可以种些什么?”
  陈荦放眼看去,平整肥沃的田畴一直延升到远处的山脚。若此地耕种的百姓还在,定是一片喜人的景象。
  “栽种庄稼要据时节和水土而定,我自然不知道,只有过去节帅府中的劝农使知道这些。不过,如今城内没有节帅府,手下有兵将的将领都想来占城,如此你争我夺,纷乱不知何时才能休。”
  蔺九看向远处:“我既率紫川军来此,希望周边的战乱可以休矣。”
  陈荦约略知道紫川军的强盛,对日后的形势却不像蔺九这样乐观,便没有答话。入城那日在东山望台,两人已有了某些约定。既决定留在蔺九身边,便该与蔺九休戚与共。
  “还有,军中很快便有劝农使了,他信中说这几日便会到。农时如同战机,不得稍有延误。若是延误了,我便要拿他治罪。”
  滕州来的劝农使么?陈荦的目光被远处的山岗吸引,没有问出口。
  立夏时节的日光并不炽烈。过去,苍梧城的贵女们都怕晒,就是清晨和黄昏出门也要戴帷帽,怕日光伤了肌肤。陈荦却不怕,她天生喜欢野外。和姨娘们在那小院龟缩了一冬,在这样开阔的地方行走,让她心情大好。
  日光照射,草木蒸腾出清新的气味,冲淡了路边的腐臭。陈荦仰头,任风吹起长发和裙摆,问蔺九:“翻过那座山岗,再往北去看看,可以吗?”
  蔺九担心陈荦身体瘦弱经不住马背颠簸,原本没有想往北去,看陈荦这样兴致盎然,便答应了。
  过了山岗便不是粟丰县辖内,蔺九挥鞭打马。两匹马如同离弦的箭,很快地那道山岗冲去。
  ————
  直到天将黑时,两人才返回城中。一天下来到了最后,两人的心绪均十分沉重。这一路所见之地,村落凋敝,饥民为争抢一点吃食打得头破血流。连绵百里的田土撂荒,仅有的庄稼被兵马践踏,杂草疯长。
  刚走过城门不久,有亲兵骑马来禀:“大帅,转运使将将到城中,请见大帅。”
  陈荦请示先行回申椒馆,蔺九却不让。
  蔺九问:“累吗?”
  陈荦摇头,外出一天两人只吃了些许干粮,但陈荦并不觉得累。比起路边奄奄一息的饥民,陈荦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累。
  “你要处理军务,那我便先回申椒馆。”
  蔺九牵住她的马,“既然不累,陈荦,跟我去军中吧。”
  “哎——”陈荦未及拒绝,蔺九已经带着她的马往城西而去。
  蔺九的中军账不在节帅府,设在一片民居间,那不远处就是他买下红枫小院。
  陈荦随蔺下马,远远看到有个人站立在院门前等着。听到下马的声音,那人一回头,陈荦吓了一大跳。
  “陆栖筠?”
  数月前在白草津,蔺九听陆栖筠说认识陈荦,和陈荦是好友,蔺九有过一丝怀疑。一听陈荦激切地叫名字,他现在才信了,这两人确实认识。
  “陆寒节!”陈荦小跑过去。
  那陆栖筠先向他身后的蔺九见礼,“拜见大帅。”再转而问候她,“陈荦,许久不见!看到你平安太好了!”陆栖筠以为定是蔺九的豹骑救回了陈荦。
  陈荦激动地奔到陆栖筠跟前,“寒节,你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了!你如何会在这里?”
  那年,陆栖筠辞去节帅府的教书郎之职,请求外调礐石县,曾与陈荦在府衙的连廊处告别。那时的他一脸青葱,这些年过去,他的相貌几乎没变化,神情却多了份风霜和坚毅之色,定是在任上经历了数不清的历练。
  陆栖筠朝她笑道:“紫川和弋北开战那年,蔺将军屯兵礐石,后来得他赏识,将我调入军中任转运使,不过我仍兼任礐石的长官。这就是我在这里的缘故了。”
  陈荦看着他:“你这些年的经历一定很精彩!可愿意跟我说一说吗?”
  “这个……”
  想到两人是好友,没想到两人多年未见竟聊得这样热络。蔺九上前打断道:“今日乃是要禀告军务,闲杂之事闲暇时候再说。”
  陈荦从善如流地退到一边,“那改日再说。”
  “是,大帅。”陆栖筠从怀中逃出册子。“大帅,这是我派人自紫川、蜀中、弋北等各地所购的粮食和时蔬种子。这是名录,请大帅过目。”
  陈荦眼睛一亮,“陆寒节,原来大帅说的劝农使就是你!”
  “陈荦,我不是劝农使。承大帅对我委以重任,苍梧城及周边的夏耕,必须要在小满之前开启,这是大帅给我下的命令。我今晚赶到城中,总算不辱使命。”
  第86章 这一处院子乍看并不起眼,但……
  这一处院子乍看并不起眼, 但院中和仅有的两个开间都十分开阔。亲兵把院门推开,院内齐刷刷地站了五六位军中将领。陈荦心里一愣,今晚蔺九要在此议事?
  “这……”陈荦看一眼蔺九, 向他示意自己先退避。蔺九却伸出手扶住陈荦后腰, 用一股力道推着她跟着一起走进了屋子。
  屋内灯火通明, 议事的桌椅摆得齐整。陆栖筠身后跟着两位粮官, 和方才院中站的将领们一起跟了进来。
  蔺九:“各位请坐。”说罢在无人注意之处一握陈荦的腰,使陈荦屈腿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陈荦不知他是何意, 却不好在此时开口问, 只得忐忑地在他旁边坐了。
  跟着进来的人看到穿裙装的陈荦,一时都有几分讶异, 但看蔺九不动声色,很快便平复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