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啧!”朱藻听陈荦之言,脑内灵光所至,“如此……”他用钳子亲自打开死者的嘴唇,看了片刻,觉得陈荦说的不无可能。
  迷离的局面顿时理出了一个豁口。众人退出停尸房回到推官院,朱藻立即布置下去,排查这段时日以来可能与赫连副使亲近之人,尤其是女子。
  什么毒物遇水或唾液后呈深紫色?陈荦对案子上了心,晚间忙完后,自己还到库房去找了本记载毒物的古籍,拿到院中随意翻看。郗淇使团有不让狎妓的规矩,且执行甚严。死者生前也并不像浮浪之人。若不是在城中狎妓,那便是与礼宾院中侍候的侍女?陈荦知道,为了投郭岳所好,礼宾院中的侍女皆是美貌女子,有的还是从乐营中选来销了籍从良的乐妓。那赫连副使会对侍女起意吗?这其中有何曲折,到最后竟会酿成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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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帅府宴客的花厅内,厨工侍女摆好上百道珍馐。郭宗令在后宅午睡许久,从容洗漱更衣,直到黄昏方才踱步走进花厅内。众多府衙属官已在此等待许久。郭宗令看向西边的几个席位却都还空着,是军中的几位老将。郭岳年轻时曾和他们都有过兄弟之称,因此郭宗令都叫过叔伯。郭宗令刚坐下,只听门口一声传唤,匡兆熊为首的几位老将一起走近厅内。
  他如今继任节度使,举宴时军中府中有人来迟,俱可视为不敬。但郭宗令身为晚辈,能体恤几位老将行动迟缓。他站起身来,温声道:“几位叔父,快请入座。”
  开宴后,席间奏起乐曲,歌舞笙箫不断,直至夜幕降临。
  匡兆熊站起身来,向前踉跄了一步,似是喝醉了,随后却又稳稳站住,他走到郭宗令的席前。
  “贤侄。”
  郭宗令站起来,“匡叔父有何事说?”他示意身边的两位侍女上前扶住匡兆熊,让他能站得舒服些。
  “趁这席间,我今日跟贤侄你请示,遣我回滕州去。如今苍梧境内处处升平,独有滕州那几家士族不安分。我南下滕州,好收拾他们,免得那些人为祸。”
  “叔父要南下?”
  “是啊,既是对付滕州士族,就有军务在身,怎么,贤侄不允?”
  一时众人席间众官目光都聚过来,有些摸不清这匡兆熊是何意。十几年前,滕州一带匪乱横行,匡兆熊既是兵马使,又任了多年滕州刺史,彻底解决了当地的匪乱。没想到那里如今又有士族闹事。
  郭宗令几步走到席前,亲自用手扶住他。“叔父言重了。腾州自前些年就是叔父在照管,既是军务,我没有不允的道理。但请叔父再多留两日,我也好与各位将军商议好军中的事,叔父才好安心去滕州平乱。”
  “嗯,好。”匡兆熊含糊地答了一声,不要搀扶,自己向席间走去,看那步态,却是真的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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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宗令继任节度使,下令各州刺史及各地镇将回苍梧城述职,这是藩镇新节度使上任后的惯例。弋北韩见龙夺盐池未遂,又一次溃退。蔺九将将稳定好沧崖局势,恢复盐池生产。此时要回城述职,他将兵力作了布置,将两位副将、两千精锐和轻骑都留在盐池附近,自己只带十余骑回苍梧。
  他离开苍梧上任不过半年,回城时竟也有恍然之感。蔺铭和蔺竹看他一身来自军旅的尘土,怯了片刻才跑过来抱住他。蔺九弯腰抱起蔺竹,将她抛高,再稳稳接住。两个孩子这才恢复亲近之感,确认是父亲回来了。蔺九的小臂在和韩见龙的一次恶战中被削中,如今手背处不仅缺了一片皮肉,还留下深色的疤癞。两个孩子看得触目惊心,蔺九只是笑笑,并不在乎,战场厮杀自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丢掉性命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蔺九回苍梧城便听说了郗淇副使无故身亡的事,想起陈荦说自己的志向便是入推官院做一名衙推。陈荦说她喜欢查案审案,能一字不差背诵《大宴刑统》。她所背的律册,是当年自己送给她的吗?他想问问陈荦的近况,却一时想不出以什么理由约她。离开前那次亲密全然是出于他在夜色掩护下的冲动。陈荦原本就是拒绝的。
  蔺九不知以什么理由见陈荦,没想到陈荦倒先遣小蛮来传信了,约他在琥珀居相见。
  还是在黄昏,房间在高楼上,正对着天边灿烂的云霞。陈荦穿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跟盛装时的她全然不一样。看蔺九走进屋来,陈荦站起来行礼:“蔺将军。”
  蔺九看着她:“夫人,别来无恙……”
  陈荦打量了他片刻,忍不住说道:“蔺将军,你变了些。”
  蔺九低头看自己,“哪里变了些?”
  “你周身多了杀伐之气。”
  蔺九只是笑笑并未回应,战场九死一生,自死神之畔磨砺归来的人便都带有杀气了。
  蔺九赴任这半年间,陈荦虽然没有严格按照约定的每十日就给他写一封信,然而他们的通信却不少,几乎每半月就有一封。蔺九的居室中放着厚厚一摞陈荦的信,她端方娟丽的字迹他已十分熟悉了。他本以为熟悉陈荦的信,便对她十分熟悉了,但如今时隔半年后陡然见面,陈荦依然让他感到陌生。陈荦在信里很少说自己的生活。
  片刻,蔺九主动问道:“这段时日,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我?在大帅的书房理事,最近在和推官院朱藻大人一起查郗淇使团的案子,再有闲暇,便是读书和提笔给你写信了……”
  她提起郭岳,蔺九便问道:“郭大帅,如何了?”
  他心想,若有一天郭岳知道他那样亲吻过陈荦,会是什么反应,会大发雷霆杀了他?还是将他流放乌木堡?或者只是申斥一顿。会有那样一天吗?
  第59章 “还是卧床。蔺九,苍梧……
  “还是卧床。蔺九, 苍梧如今换了新的节度使,大帅不会再恢复了。苍梧人也许都该明白,郭岳的时代, 已经过去了。”
  陈荦说这几句话时神色无悲无喜, 好像有惆怅之意, 又听不出惋惜。蔺九猜不到她的情绪, 可郭岳毕竟是她的夫婿……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该和陈荦保持距离。自那晚冲动过后, 进还是退, 两个念头总在他心里时时拉扯,他快变得不像自己了。
  “这段时日, 有
  人欺负你吗?那支手///弩,箭可用完了?”
  陈荦听他话语里的关心之意,便随口开了个玩笑,“想不到蔺将军这样关心我,蔺将军,你果然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蔺九转过目光看向窗外。“你我这样, 一个是刀口舔血的武夫, 一个是他人之妇, 何谈什么喜欢。”
  这是蔺九的真心话,以他和陈荦当前的身份,若是谈感情,便令人无所适从。
  陈荦点头附和:“你说得对, 是这样的,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陈荦转而谈起正事,“蔺将军,你给我的信, 我都看过了,总觉得不能尽意。沧崖郡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朝廷为何突然起了意?苍梧、弋北和朝廷是如何在那里周旋的,我心里有许多疑问,因此想将你请来细询。”
  “坐下说吧,”蔺九自外间带来一罐米酒,替换掉琥珀居的清酒。这清酒烈度高,陈荦若是喝醉,他没法把她完好地送回去。
  “蔺将军,先说朝廷为何突然在白石郡增兵。”
  蔺九在她对面的蒲团坐下。
  “自大宴开国,白石盐池就归白石郡所有。此前被弋北所占,如今归苍梧,朝中无故失去如此大一座盐池,怎会甘心。不是突然增兵,是蓄谋已久。想在苍梧没有准备好接管时抢回盐池。”
  “那为何不在将军你到达之前就动手,那时盐池不是只有三千守军吗?”这是陈荦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她深思后猜测朝廷此举必有深意。
  “我派人访查过,认为只是个意外。”
  陈荦大感意外,“意外?”
  “当今女帝在朝中借着酷吏而钳制朝臣,铁腕强硬。对四方用兵时却不如此,因此此次对盐池用兵才至于拖延了许久。朝中人才凋敝,她对调兵遣将都无经验,使彼错过了最佳时机。女帝这辈子没有出过平都城,平都以外的地方,总该有些失控。”
  陈荦正沉思,听他后面这几句话却好奇:“咦?你怎么知道女帝没有出过平都城?你见过她?”
  蔺九摇头,“军中探子所说。”
  “可朝廷既在盐池吃了败仗,如何还肯派遣宣慰使到苍梧,宣读诏书任命新的节帅?盐池的战报还没传来,宣慰使就已经到达苍梧城中了。”
  蔺九想到陈荦一定会对这个问题好奇,这也是许多苍梧人的疑问。
  “这是兵分两路。我猜测,宣慰使已先派到苍梧,在路上等着,只待盐池战况一出,就进行下一步。若是盐池那里胜了,新任节度使能否继任,还未可知。陈荦,如今的朝廷已不是过去的朝廷了,如今苍梧城的势力是要压过平都的。女帝也是在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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