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陈荦握住小蛮的手背,“小蛮,我现在不想想孩子的事……若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小蛮也愣住了,随即摇摇头。她不知道陈荦在想什么,但她喜欢陈荦,陈荦想什么做什么,她都支持便是了。
  陈荦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她依附郭岳而活,能读书习字出入自由已是极大幸运。她从前尝过人间至苦,私心不愿改变现在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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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九怀揣着名帖回到客栈。
  聚英堂招贤宴,他位列武试第五名,能在苍梧军中得一个正九品队正。队正虽有品级,却是军中等级最低的武官,手下统领一队军士。六年前在李棠身边,他是太子左卫率,统领七营,属下有二十几名将军、司马、校尉。跟如今天差地别。然而蔺九只是把那名帖看了一眼之后揣进怀里,他再天真,也知道不必拿如今的境况去同旧时比。
  他推开门,蔺铭兄妹俩起身跑过来抱住他。随后,蔺九在兄妹俩神色中看到不约而同的失望,这才想起来,今天出门忘记给他们带东西了。
  这两个孩子因为太小,对平都的那些事已然记不清了。只是求生的本能已烙在身体里,兄妹俩遇到不熟悉的人事均会胆怯。
  蔺九出门时,交代他们就呆在屋子里,莫要外出。他一走就是许久,兄妹两人明明正是爱玩的时候,却只能趴在窗口看向后院。看那后院路过的人是唯一的乐趣,但两人都听了他的话,没有走出房门。
  想到这里,蔺九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他需要尽快雇一个郑大娘那样的人来照料这兄妹俩,不能一直这样了。
  蔺九抱起蔺竹,让蔺铭牵着他,走出客栈来到大街上。人流熙攘,满街繁华,兄妹俩被热闹的街景所吸引,兴奋地指点着路边没见过的东西。逛了好一阵,蔺九要返回,两人却赖着蔺九一直往前逛,兴高采烈地看着,不愿意停下来。蔺九只好多陪他们再逛逛。
  他带着孩子走走停停,在这黄昏笼罩的城中,没有人认识他们,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往。他们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只是苍梧城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百姓。
  三人路过牙行,牙行掌柜告诉蔺九,城西一家富户需要雇一个护院。他把条件、工钱给蔺九讲了,让他可以考虑一晚。
  那掌柜看他一左一右带着两个粉雕玉琢似的漂亮幼童,一时对他刮目相看。想不到他长得那副模样,能生出两个这么漂亮的娃娃。
  掌柜的忍不住问道:“蔺先生,今日节帅府招贤宴你可去了?结果如何?”
  蔺九:“蒙您老过问!我去了,尽了全力。勉强得了张大帅发的名帖。”
  “嗨呀!”那掌柜喜得一拍大腿,“能得名帖的可都是厉害角色!我知道你武力高强,没想到这么厉害!那这护院的差事,我还拿来问你做什么呢。能在苍梧军中谋个武官,谁还看得上这小小护院。蔺先生,恭喜你了!”
  掌柜的真心贺喜,哪知道蔺九却说:“掌柜的,此事容我考虑一晚,明日给主人家答复,可好?”
  一边是苍梧军中的武官,一边是普通人家打杂护院的,傻瓜都知道怎么选。掌柜的没想到他居然还要想一晚上,一时有些惊讶,忍不住又上下打量这父子三人,却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好吧,就在这一两日主人家也没那么急,我等你消息!”
  “多谢了。”
  蔺九弯腰抱起女孩,牵着男孩走远了。掌柜的望着那父子三人的背影,心里猜测着蔺九得的职位。苍梧军每打一次胜仗,大帅赏下来的东西抵得上半年护院的工钱,苍梧军又是常胜军,他犹豫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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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桑城的秋夜总是多雾,苍梧城十月的夜空却清澈澄明,不见一丝雾气。也只有这样的天气才能看到这样亮的星河。
  深夜,蔺九躺在客栈房内的地铺。翻覆许久想要入睡,他甚至无奈地想,要是梦到杜玠或者李棠,或许能问问他们怎么选呢?但事实是蔺九躺到半夜,都没有等到一丝困意袭来。他轻巧地翻身起来,透过窗外的星光,看到蔺铭和蔺竹蜷在床上被中睡得正香。看两个孩子蜷缩着,再摸摸蔺铭身上,他急忙打开包袱将氅衣拿出来,盖在两人的被子上。
  从前他不会做这些事情,但他像是命定般地照顾了这兄妹两人三年,就渐渐什么都学会了。
  蔺九打开窗抬头遥看夜空。一阵夜半凉风自屋顶刮来,他没觉察到冷,反应却是立即将窗关上,免得这风吹到床上。他坐在窗后,突然惊觉自己已有了慈父之心。他从未爱上任何女子,没有成过家,可荒唐命运将他推到了这一步。他对这兄妹已是全然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
  节帅府的招贤宴,他凭着意气和好奇去了。真拿到名帖,他却面临一个最大的难题。若是就此入了苍梧军,一旦有战事,他不怕受伤,也不怕死,可那时谁来照顾这对兄妹?
  没有人了。
  他突然清醒过来,无论在哪里,他不能有事。
  想到这里,蔺九不愿再想,从怀里摸出那薄纸,三两下撕碎,随后扔出了窗外。
  第二天晨起,蔺九到牙行回复。掌柜对他的决定十分震惊。他听蔺九要做护院,连声说了好几个可惜。可看蔺九的神色不像玩笑,他开始想这人是否太过贪生怕死。毕竟军令如山,进了军中上了阵,听鼓声不进是要被杀的。
  蔺九说自己愿意去试试那护院,今日便可见见主人家,也见见那家人的院子,看自己是否合适。
  掌柜一边惋惜一边也尽责带着他去了城西。户主是位药材商,因常出远门,不放心家眷财产,要再雇一位护院。如今城中人烟繁阜,蔺九和掌柜一看户主在离主街不远的地方购置三进的大院子,便明白其家产不菲。
  主家管事试过蔺九的拳脚,问过底细,当场便表示满意。蔺九却说,希望主家能将佣金提高一成,若不提高这一成佣金,他宁愿再回牙行等等别的机会。
  那管家向掌柜递了个疑问的眼神,掌柜的急忙打圆场道:“这兄弟家里有一双儿女要养,武艺又高强,因此不得不开得贵些。”
  管家对蔺九临时加价的行为不满,抛下二人在门口,自己到书房去请示主人。他出来之后还是犹疑,掌柜的见状把他拉到一边,两人嘀咕了一阵。
  转过身来时,管家最终开口同意,加一成佣金雇下蔺九。
  回去的路上,蔺九忍不住好奇向掌柜的问道:“请教掌柜,我没接受那名帖,为何管家还愿意雇我?”
  掌柜的颇有些无奈地笑笑,他笑身边这男人不知是深藏若虚,还是真的不自知。能在节帅府招贤宴上拿到名帖的,岂会是普通武人?
  蔺九猜到,这管家并非看中他个人,定是掌柜的说了他在招贤宴上拿了名帖的事,他才同意了。在苍梧城中,跟苍梧军和节帅府有关的一切都是一块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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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岳让蔡升给陈荦送来了一匣云锦,嘉奖她那日从容应对,助他瞒过众人的机智。名贵的妆花云锦装在紫檀衣匣里,甫一打开,就是见多了名贵布料的小蛮也忍不住惊叹。图案绚丽宛如云霞,料子上竟有杂有孔雀羽线。云锦是如今大宴价值最高昂的布料。江淮地区出产的云锦最好,从前朝起就是御用织物,大多供奉平都城,外间极难买到。没想到府中竟买了这么多云锦,还赏了整整一匣给陈荦。
  看小蛮摸着那匣子又叹又喜,陈荦忍不住笑道,“小蛮,我的衣裙已经够多了,几时才能穿这些云锦。”
  “姐姐,女人哪有嫌衣裙多的,再多十倍都不多!用这云锦裁衣,才十分衬姐姐的妆面。”
  陈荦却说:“小蛮,我不想要这个奖赏。如果大帅真的要奖我,我想求大帅给个别的奖赏。”
  小蛮万分惋惜:“姐姐,能有什么奖赏名贵得过云锦?”
  陈荦让小蛮将衣匣原封不动装好。当晚郭岳来时,她向郭岳请求,能不能奖赏她常去府内库房阅览古籍,她宁愿将云锦换成这个。
  郭岳正躺在榻上让蔡升推拿,转过头看到陈荦坐得端正,悬腕握笔,飞快地批阅着香几上堆成小山的公牍。有片刻时间,郭岳好像看到另一个人。陈荦出身妓馆,本是以色侍人的风尘女子,入了府也该是囿于闺阁的姬妾,可她不知为何竟会有这样一副如读书人一样的心肠性情,经年不见更改,实在有些罕见。
  郭岳于是口头一松,“那库房有什么稀奇,不就是些旧书和堆积的公文,你要去便由你吧。管家那里让蔡升去说一声,给你制一把铜钥。你以后自由出入便是了,不必每次专门来向我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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