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回:0号日常

  是人?是怪兽?还是两者之间无法定义的东西?
  她没有名字,扁头先生的实验记录上写着「0号」,但在这里,没有怪兽会叫她名字,也没有怪兽会说话。
  这个地底世界很安静,怪兽们不说话,只会嘶吼、低鸣、争斗,然后死去,牠们从来没有互相交谈过,也没有谁真的活着。
  除了她,与牠们不同,她会走路、会思考、会梦见自己变成其他样子,她甚至会偷偷模仿扁头先生说话的语气,虽然没有怪兽能回应她。
  但她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从她有记忆开始,这里就是这样的。
  地底黑暗又潮湿,空气中飘着怪兽内脏和腐败细胞的味道,墙壁由暗沉的岩石与蠕动的肉壁交错而成,宛如活物般缓慢收缩。粗大的血管在墙面蜿蜒,带着暗红光芒,随着深处传来的低沉心跳声,一次次鼓动。这里没有光也没有日夜,只有实验与製造、咆哮与死亡。
  她常常坐在实验场边缘,一边啃着刚死亡的怪兽肉,一边看着扁头先生组装新的怪兽。
  对方的动作总是快速、精准,眼神像在计算什么比率或完美公式。牠会自言自语也会跟怪兽们说话,却独独很少理她,但牠说的每一句,她都记得清楚。
  她记得牠曾说:「0号的气息,有安抚效果。」
  某次她被推入一群暴走实验体所在的腔室,怪兽们撕吼着,用利齿撞击墙壁,将血肉撕扯得黏液四溅。空气中混合着血腥与焦臭的腐败气味。她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紧膝盖,直到不得不站起来,当她缓缓靠近时,原本疯狂的怪兽逐一静下来。兽瞳失去兇光,有的伏地喘息,有的甚至会靠过来蜷缩睡觉。那些刚被创造出来原本疯狂咬自己的实验体,只要经过她身边,就像被什么罩住一样慢慢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也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
  她只是知道,自己因为这股味道被留了下来。
  扁头先生没有对她特别温柔,但牠不会像对待其他失败品那样立刻解体她,也不会拿烧红的钳子测试她的极限。
  她可以坐着、自言自语、吃东西、发呆、睡觉,偶尔会被抽血、扫描、切割,但她从未感到痛,只觉得身体空了一部分,好像拼图缺了一角,对她来说,那些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在换姿势而已,就算被切割掉一条腿,睡一觉隔天也会再生出来。
  有一次扁头先生甚至不让她睡,为了测试她在极限状态下的再生。
  血肉墙上长出的结晶照亮整个腔室,光线泛着病态的冷白,她睁着眼看着自己缺角的身体缓慢挣扎着修復,身体沉重到呼吸困难。
  「再生速度明显下降……」扁头先生的声音沉稳冷淡:「原来睡眠才是修復的催化剂。很有意思。」
  有时候冰冷的针状物会插入她的头颅,那瞬间,她像被拋入另一层腔室,脑海浮现陌生的断裂片段。
  那不是属于她的声音,却从她口中流出。
  「人类记忆居然可以残留啊?」扁头先生伸出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呵,果然是介于人与兽之间的证据。」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习惯了看着失败品的尸体缓缓沉入肉壁,成为巨兽身体的一部分。她习惯了低头盯着自己再生的伤口,看血肉蠕动、重新合拢。
  每一次的再生都提醒她:她不会死,可这并不代表她活着。
  某一天腔室静了下来,她靠着血肉墙,双手环抱膝盖,忽然低声学起扁头先生平日的喃喃:「……再生速度明显下降。」
  她刻意压低声音模仿那份冷漠,声音在血管壁间一遍遍回盪。
  周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她的声音在这具巨兽的体腔里空洞地回响。
  最后她自己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又空虚,很快淹没在低沉的脉动声中,她靠着蠕动的肉壁静静垂下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她不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只要不被丢弃、不饿死,就很好了。
  扁头先生带着最新的战斗型怪兽出征地面,牠说这一批怪兽是最近的新设计,有火力、有智能、有团队控制系统。牠一向极少理她,但出发前却难得找她聊天,脸上浮现信心满满的表情。
  她没有跟上去,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咬着刚拨完壳的一块甲壳怪腿,骨头还是温的,滋味还不错。
  可当扁头先生回来时,气氛全变了。
  他没有说话,空气却像整个凝住。
  那些正在翻滚、吞食的怪兽突然停下,静止、退缩,全都不敢靠近牠,甚至默默地远离。连空气中不知从哪来的腐烂味,都一瞬间变得清晰刺鼻。
  她知道,这次出征失败了。
  牠走进实验室,黑雾随牠脚步蔓延,所有怪兽匍匐在地,甚至不敢呼吸。
  迟钝的她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放下嘴里那块肉,就被牠一把抓起。
  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容忍。
  她没有挣扎,双手垂着,静静被吊在半空。
  熟悉的姿势,她被这样掐着脖子提起过无数次,但这次不一样,牠手上的力道却重得异常像要把她脖子扭断似的。
  扁头先生盯着她,像在看一件坏掉的工具,声音低得几乎没有情绪。
  「没有战力,能力乱七八糟,还浪费资源……」
  「连你的气味……现在也让我烦躁。」
  那一句话,比什么都刺耳。
  牠不再说话,下一秒猛然将她朝实验室后方拋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抗议,只是任由自己重重地落在后方肉质的地板上,她看见扁头先生立在高处,那双圆圆小小的黑眼,毫无温度。
  像在看一件……本来就该扔掉的东西。
  她落地的旁边几公分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那是这里的〝垃圾桶〞,是扁头先生处理〝完全无用〞试验体的地洞,从来没有怪物从那里上来过。
  生物求生的本能让她感到恐惧,爬着离洞口远了些,因为掉进去的话就是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她挣扎着往后退的瞬间,整个巨兽体腔忽然震动起来,墙壁蠕动得更加剧烈,血管鼓胀暗红色的液体如洪流般窜动,似乎是因为扁头先生怒意未消,牠的力量与巨兽本体的结构发生了共鸣。
  震盪之中,地板裂出一道狭缝,黏液与腐臭的气息衝天而起竟与垃圾洞口相连。
  一股外来的冷风从缝隙下窜了上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里感觉到「风」,那是不属于地底,不属于血肉腔室,而是来自更遥远、更自由的地方。
  她愣了一瞬。然后心口猛然收缩。
  扁头先生已经不再看她,转身将怒气投向其他实验体,声音低沉得像是来自深渊:「一批都没用……全都给我吃了!」
  她颤抖着撑起身体,拼命朝裂缝爬去,指尖划过血肉墙壁沾满滑腻的液体却依旧紧紧扣住,一步都像在与自己的恐惧搏斗。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她甚至能听见那熟悉的呼吸声在逼近,但她不敢回头,因为只要回头,就会再度被那双黑眼钉住。
  下一秒,她整个人跌入缝隙,冰凉的风包裹住她,带着未知的危险与可能,却比这里的窒息更加真实。
  至少,这是唯一能离开牠身边的机会。
  就在她挣扎着往下滑落的同时,整个腔室陷入更剧烈的震动。血肉墙壁开裂,暗红的液体喷涌而出,实验体们尖叫、嘶吼,四处逃窜。牠们彼此推撞慌乱如同群兽受惊,一瞬间整个空间成了地狱。
  而混乱的正中央,扁头先生动了。
  牠抬起手将一隻挣扎的怪兽整个捲起,然后毫不犹豫地拋进自己张开的胸腔,血肉翻动,怪兽的惨叫戛然而止,转眼化为牠身体的一部分。另一隻怪兽刚想逃跑,却被扁头先生伸手捏住头颅,像丢石头一样塞进身体里。血管涨裂,肉壁蠕动,那副身躯不断膨胀、再收缩,宛如活吞整个世界。
  怪兽们哭号乱窜,却没有一隻能逃出牠的手掌。
  在这片哀嚎与撕裂声中,牠忽然偏过头目光扫向裂缝。那里,0号正狼狈地往下爬,指尖抓着滑腻的血肉,像一隻小虫般挣扎着想要离开。
  扁头先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低沉却清晰,压过所有惨叫。
  「垃圾就是垃圾……连小虫也想逃?」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转回头继续撕裂、吞噬剩馀的怪兽,对牠而言,吞噬与强化比追逐那个〝自以为能离开的实验体〞重要得多。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她跌入缝隙被冰冷的风一口气捲走。
  就在她几乎失去平衡之际,前方的黑暗忽然稀薄起来。
  裂缝尽头,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上方洒落,穿透了长久以来笼罩她的血肉黑幕。
  她屏住呼吸,那是第一次她看见了〝地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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