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灵魂的妥协

  自从传出了那封自白后,熙玥彻底删除了原本经营帐号的贴文。她不再需要滤镜,因为她发现,当一个人连灵魂都破碎时,照片里的完美只会让她更感到窒息。
  某次在街头,她无意间接过一张招募志工的传单。起初只是为了逃避房间里沉闷的气氛,她开始出现在偏乡的小学教孩子劳作,出现在长照中心陪着那些被遗忘的老人说话,甚至蹲在流浪动物收容所的泥地里,洗刷那些混着排泄物与消毒水味的铁笼。
  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她是那个曾经光鲜亮丽的网美,也没有人关心她的过去。
  「熙玥姐姐,你画的这朵花好漂亮。」孩子天真的笑容,比任何爱心数都让她心动。
  「孩子,谢谢你来陪我这个老头子坐坐。」老人枯槁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被需要。
  她惊讶地发现,以前她总是以为只有被看见、只有赢过别人,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但现在,透过给予,她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竟然慢慢被填平了。
  她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原生家庭。虽然那里没有给她足够的爱,但她不再把这当作伤害他人的藉口。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和我一样的人,他们即便在黑暗中,也选择努力生活不去伤人。我不能再怪罪童年,我得为自己的灵魂负责。」  熙玥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在流浪动物之家,熙玥遇到了硕安。
  硕安是一名照护员,长相平凡,皮肤因为常年出去遛狗而晒得有些黝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志工背心,脚下一双沾满泥土的雨鞋,与熙玥过去那些开着名车、出入私人招待所、连袖扣都要讲究品牌的交往对象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以前的对象看熙玥,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标价」的审视,他们欣赏她的精緻,是因为这能衬托他们的成功。他们递上的名贵珠宝,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付出灵魂的变现。在那样的关係里,熙玥必须随时保持完美的妆容与体态,稍微流露出一丝疲惫或崩溃,换来的往往是对方不耐烦的冷暴力。
  「慢点,别让这些狗抓伤你了。」
  阿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还带着细微水珠的普通矿泉水,另一隻手自然地接过熙玥手中沉重的洗刷工具。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表演成分,也没有想以此交换什么回报的意图。
  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对「网美熙玥」的打量,也没有对她过去流言蜚语的轻蔑。在那双眼底,熙玥只看见了对她认真刷洗笼子、不怕脏污姿态的单纯欣赏。
  那一刻,熙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心动与过去那种想要赢过谁的虚荣感截然不同。过去,她靠着依附强大而获得安全感,现在,硕安这种笨拙却真实的关怀,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当作人看待」的尊严。
  硕安不会说那些浪漫却肤浅的漂亮话或誓言。他只会告诉她,哪隻老狗最近胃口不好要多留意,或是哪里的遮雨棚漏水了需要修补。
  熙玥接过那瓶矿泉水,冰凉的触感让她发烫的眼眶稍微冷静了些。她看着硕安转身去搬运饲料的厚实背影,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她一直以来真正缺失的东西。
  她不再需要那种建立在光环之下的宠爱,她需要的是即便她满身泥泞、狼狈不堪,依然有人愿意递过来一瓶水,告诉她「辛苦了」的平凡。
  在那一瞬间,熙玥彻底放下了对完美的执念。她发现,当她不再试图成为谁眼中的女神时,她终于在一个平凡男人的眼底,看见了那个虽然犯过错、却依然值得被珍惜的,最真实的自己。
  某个午后,熙玥的旧手机发出了震动。那是芊璟传来的讯息。
  「熙玥,我想谢谢你最后选择了诚实。读完你传给子昊的自白后,我沉默了很久。我想我们都曾在那个漩涡里弄丢了自己。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那时我常对你聊起刺绣、聊起那些线条的生命力,我知道你其实听不太懂且不感兴趣,但你从来没有打断过我。你总是撑着下巴,带着那种大方又灿烂的笑,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完。那份不理解却愿意聆听的温柔,是那时我唯一的救赎。
  那些回忆是真实的,也是快乐的。所以熙玥,别让这件事成为你一辈子的阻碍。去成为你最想成为的样子,而不是别人期待你成为的样子。如果有哪天,你觉得世界太吵,找不到人倾诉,我依然在这里,就像当年你听我说话那样。」
  看着萤幕上的文字,熙玥偽装了许久的坚强瞬间瓦解。她靠在斑驳的墙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想起大一的午后,在那间阳光洒落的教室窗边。那时的她,满脑子想着待会要去哪里拍照、哪件衣服最流行,而芊璟却兴奋地跟她分享一株在裂缝中长出的酢浆草。她确实听不懂,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但那天下午的阳光太暖,芊璟眼底的光太纯粹,让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聆听一个人,是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原来,那些她以为被自己亲手毁掉的时光,芊璟一直都温柔地记得。
  熙玥看着萤幕,眼眶瞬间湿润,随即露出了一个两年来最轻松的笑容。
  「谢谢你,芊璟。我已经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了,未来的日子,我会带着你这份勇气努力走下去。」
  现在的熙玥,社群帐号上不再有精緻的下午茶,取而代之的是捐款资讯和志工心得。虽然追踪人数大减,但留下来的都是真心交流的人。她不再是镜头前那个完美的空壳,而是一个虽然有瑕疵、却活得真实的自己。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却没发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慾望,只是在安静的泥土下暂时冬眠。
  夕阳西下,流浪动物之家的空地上,硕安正牵着几隻活泼的狗狗在草地上奔跑。熙玥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看着指甲缝里残留的泥土,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然而,当她打开皮包准备拿面纸时,指尖却不经意触碰到了一张搁置已久的卡片。那是前几天在一场慈善拍卖会后,一位知名创投公司的资深合伙人递给她的名片。
  名片上没有浮夸的烫金,只有极简的深灰色字体,却隐隐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资本权力的重量。
  熙玥的目光在那张名片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鐘。那五秒鐘里,她的脑海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星级酒店行政酒廊的静謐氛围,以及那个人在谈论几亿元的併购案时,那种冷静、精准且带着掌控欲的眼神。那种眼神,与眼前硕安笨拙、单纯甚至有些憨厚的笑脸是如此格格不入。
  一个是能带她重回金字塔顶端、再次俯瞰眾生的阶梯;一个是让她双脚沾满泥土、虽然温暖却平庸至极的避风港。
  她感觉到心底某个被压抑已久的角落,轻微地跳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名为「渴望」的馀震。
  「熙玥!快过来帮忙,这傢伙太重了!」硕安在不远处挥着手,笑得一脸灿烂,身上满是汗水与狗毛的味道。
  熙玥回过神来,猛地缩回手,指尖像是被烫到一般。她用力地抓起那张名片,将它揉成一团,随后塞进了垃圾桶的最深处。
  「来了!」她应了一声,随即起身跑向硕安。
  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某种正在甦醒的怪兽。虽然现在的她笑得很开心,但只有在眼角馀光瞥向远方那座繁华城市时,她的眼底才会闪过一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深不见底的迷茫。
  这场关于「平凡」与「慾望」的战争,似乎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个闷热的週六傍晚,空气中带着雨前的潮湿,黏稠得让人呼吸有些费力。
  熙玥站在宿舍那面有些斑驳的全身镜前,手里拿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棉质  T  恤。这件衣服是她在收容所附近的量贩店买的,不到三百元,穿上去有一种亚麻特有的粗糙感。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抹了最薄的一层隔离霜。
  这是一张完全「除魅」后的脸。没有了精緻的眼影勾勒出的凌厉,也没有了唇膏带来的攻击性。她看起来像个好人,像个甘于平凡的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她看着这张脸,心底总有一种隐隐的、想要尖叫的衝动。
  门口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
  「熙玥,准备好了吗?」硕安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一种爽朗的震动。
  熙玥拉开门,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的硕安。他显然也为了今晚的约会做了最大的努力:他穿了一件熨烫得平整的深蓝色素面衬衫,下半身是合身的深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刷洗得乾乾净净的白色帆布鞋。他的头发还带着刚洗过、微湿的水汽,身上散发着一种廉价却乾净的肥皂清香。
  那是劳动者在结束一整天的疲惫后,努力呈现给心爱女人的、最体面的样子。
  「这家夜市虽然离市中心远了点,但里头的牛排老店,我从小吃到大。」硕安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厚实,指缝间还留着长年照顾动物留下的微小伤痕。那隻手牵着她,穿过老旧的公寓走廊,那一刻,熙玥感觉自己像是正从幻梦走向现实。
  抵达夜市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这里与繁华的信义区截然不同,没有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和昂贵的艺术装置,只有五顏六色的霓虹灯管、层层叠叠的招牌。
  「来,小心别被烫到了。」硕安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膀为她挡开人群。
  空气中瀰漫着复杂且浓郁的气味——那是章鱼烧烧焦的香气、是胡椒饼烤製时的辛辣,还有烤玉米在炭火上翻滚时散发出的甜香。这是一场无比真实的人间烟火,熙玥走在其中,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闯禁地的局外人。
  「到了!就是这家。」硕安拉着她挤进一家热气腾腾的牛排摊。
  这家店没有冷气,只有几台巨大的工业扇在天花板上吹散浓郁的油烟。桌子是红色的塑胶材质,上面铺着透明的垫子,摸上去总有一种擦不乾净的黏腻感。硕安熟练地拿起托盘上的塑胶杯,去角落装了两杯冰凉的红茶,随后抽起几张面纸,认认真真地把那柄磨损的铁匙擦了又擦,才郑重地放在她的碗盘旁。
  「给,这汤料很足,快趁热喝。」硕安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热切。
  熙玥看着那柄铁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周遭,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正为了谁多吃了一块肉而打闹,那种简单到近乎透明的快乐,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熙玥心底最深处的丑陋。
  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融入。
  她脑海里疯狂回闪的,是以前在高级法式餐馆里,侍者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揭开银色餐盖的瞬间;是那些男人为了博她一笑,递上的镶鑽耳环,是那些虽然虚假,却精緻得让人眩晕的讚美。
  那一晚,月光很淡。硕安送她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楼下。
  在昏黄的街灯下,硕安停住脚步,有些不安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盒子是深蓝色的绒布材质,但那种绒布看起来有些粗糙。
  「熙玥,这段时间看你这么辛苦……我想送你一个纪念。」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样式有些过时的细金项鍊,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透亮的鋯石,「这是我这几个月多跑了几趟外送攒下来的。我知道它比不上你以前那些东西,但我希望你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熙玥接过盒子,那条项鍊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光。那不是鑽石,那只是最普通的鋯石,却比她以前收过的任何珠宝都要沉重。
  「谢谢你,硕安。」她踮起脚尖,在硕安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冰凉且虚弱。
  回到房间后,熙玥坐在窗边,看着远方市中心那座灯火辉煌的金融中心。
  熙玥摸着脖子上那条带着硕安体温、却让她感到沉重的项鍊,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看着窗外,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荒凉。她不是不爱硕安,她是太爱那个在灯光下、在眾人的仰望中才能感到自己「存在」的熙玥。
  那是她灵魂里的毒癮,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支点。
  她曾经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只要她能像芊璟那样学会呼吸,她就能在这片泥土里扎根。但现在她发现,她不是野草,她甚至不是一朵真实的花。
  那一晚,她在日记里留下了一段话,字跡有些颤抖:
  「我想当个好人,但我更想当一个闪耀的人。原来,看见了光的鱼,是真的没办法再回到漆黑的深海里独自游动。」
  她合上日记。那是她对这段救赎最后的告别。
  婚礼前夕,熙玥坐在试衣间巨大的全身镜前。
  身上那件定製的白纱镶嵌着细碎的鑽石,在强光下晃得她眼发酸。这是一位公司资深合伙人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即将与她共度馀生的男人,给予她的「标籤」。
  这不是她第一次穿上婚纱,但这一次,她心底没有了当初嫉妒芊璟的戾气,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清醒。
  那个在流浪动物之家,会为了救一隻受伤的小狗而弄得满身泥泞、笑容阳光得让人想哭的男人。在那段短暂的交往中,她曾真心实意地想过要「变好」。她试着脱下高跟鞋,试着去吃街边的路边摊,试着去理解硕安口中那种「平凡的幸福」。
  但现实是,每当硕安牵着她的手聊着未来的安稳生活时,她心底深处却在反抗。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忍受硕安为了省几百块钱而精打细算,没办法忍受馀生都要在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平庸中度过。她以为那是她没找到真实的自己,后来才发现,那样渴望着光、渴望着优越、甚至渴望着被嫉妒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
  「硕安,对不起。」那天分手时,她看着硕安受伤的眼神,心里竟然涌起一种解脱感,「你很好,但我这双脚,天生就是为了踩在红毯上,而不是泥地里。」
  离开硕安后,她迅速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圈子,勾搭上了这位资深合伙人。对方年纪大她一轮,感情生活同样复杂且带着算计,但这让她感到安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不需要偽装「纯良」,只需要展示「价值」。
  或许,她找回的不是那个被理想化的「完美熙玥」,而是那个承认自己自私、贪婪且无可救药的「本尊熙玥」。
  她看着镜子里的鑽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就是她的现实,没那么多洗心革面,没那么多温暖救赎。有些人天生就是野草,比如赵芊璟;而有些人天生就是依附在权力上的寄生花,比如她。
  她寄给子昊和芊璟的那张喜帖,其实是一张战败后的降书。她承认了,她斗不过命运,也斗不过本性。
  「就这样吧。」她对着镜子轻声说。
  窗外繁华的市中心灯火辉煌,那是她曾拚命想逃离、最后却又乖乖跪着回来的战场。她依然很迷茫,不知道这段充满交易的婚姻能走多久,但至少这一刻,她不必再强迫自己变得理想。
  这不是救赎,这只是对自己灵魂的彻底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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