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天里的重生与枯萎

  第六章 春天里的重生与枯萎
  回到家乡后的好几个月,芊璟的生活安静得近乎透明。
  她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阳光充足的卧室里,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从深绿转为枯黄,感受着节气在故乡的土地上缓慢挪移。父母从不打扰她,只是偶尔在门口放下一盘切好的水果,或是轻声叮嚀她记得下楼吃饭。在那段漫长的空白期里,
  她原本焦虑受损的神经,像是被故乡这种慢节奏的呼吸一点点抚平。
  在某个整理旧物的午后,她从床底翻出了一个积灰的铁盒,里面装满了国小、国中时期的旧物。
  她随手翻开了一本封面泛黄的国小日记,原本紧绷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笑意。日记里写着:「今天好生气,隔壁的男同学画图画歪了,竟然画到我最喜欢的彩色铅笔盒上,我决定明天不要借他橡皮擦了!」
  看着那笔触稚嫩、字体歪歪斜斜的抱怨,芊璟忍不住轻笑出声。那时候的烦恼是多么纯粹啊,彩色铅笔盒被弄脏了就是天大的委屈,不借橡皮擦就是最强烈的復仇。
  与现在那些动輒毁掉名誉、撕裂灵魂的恶意相比,小孩的世界单纯得让她鼻酸,却也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勇气。她看着日记本上的名字,「赵芊璟」这三个字在那时代表的是一个会为了画画而快乐、会为了被弄脏笔盒而生气的小女孩,而不是谁的影子,更不是谁的拖累。
  这种久违的纯粹,让她心里突然泛起了一股动力。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书桌上,芊璟看着抽屉里静静躺着的绣框与丝线。她没有思考要绣什么,没有草图,也没有任何商业目的。她只是顺应着本能,拿起了那根细长的银针,穿上一段如月光般皎洁的银线。
  这一次,她不为任何人而绣,只为那个曾因笔盒被画脏而生气的小女孩,绣一段安静的时光。
  针尖轻快地穿过布料,发出极其细微且规律的嘶嘶声。她随心而动,指尖在布面上勾勒着,那不是繁复的花朵,也不是生硬的几何图案,而是一种流动的、像云又像水波的线条。每扎下一针,她就觉得心底那份积压已久的鬱结被带出一点。
  她开始重新理解刺绣。以前她觉得刺绣是为了留住美,现在她发现,刺绣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呼吸。
  就在这份平静中,桌角那台几乎快被遗忘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停摆一年的小卖场发来的系统通知。芊璟愣了一下,手指有些迟疑地点开了那个介面。一封长长的私讯出现在萤幕上,发信者是一个匿名用户:
  「你好,无意间在网路上翻到了你的作品,那种安静的力量很吸引我。我的母亲刚经歷了一场大病,现在对生活感到很沮丧。我想向你订製一份礼物,什么图案都可以,只要是能让人感觉到『希望』的东西。我不赶时间,只希望能感受到那种温度的传递。」
  看着这段文字,芊璟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让人感觉到希望……」她轻声重复着。
  在过去的那段黑暗日子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创造希望的能力。但看着阳光下那段流动的银线,看着窗外虽然乾枯却依然挺立的树枝,以及刚才日记本里那个纯真的自己,她突然意识到,希望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东西,而是在废墟中依然愿意拿起针线的那份勇气。
  这笔订单,不需要合约,不需要经纪人的层层审核。但在这一刻,芊璟觉得自己终于与这个世界重新接了轨。这不是一场会被大眾批评的表演,而是一种纯粹的、灵魂对灵魂的触碰。
  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抹银色的光影。她知道,她再也不需要躲在谁的背后。从这一针开始,她要绣出的,是属于赵芊璟的、全新的篇章。
  这份订单,芊璟绣得极其慢,也极其专注。
  她在那块素净的白布上,用深深浅浅的粉、橘、金三色丝线,层层堆叠出那天在顶楼看见的彩霞。每一针落下的位置,都像是她在黑暗日子里为自己亲手挖掘的出路。当最后一针收尾时,那抹霞光彷彿在布面上活了过来,带着一种安静却坚韧的温暖。
  「这就是我的希望。」她轻声对自己说。
  寄件的那天,是芊璟回来这几个月后,第一次真正踏出家门,去触碰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世界。
  走出公寓大门,一股微凉却不再刺骨的风迎面扑来。她惊讶地发现,时间并没有因为她的颓废与停滞而等她,万物早已换了气息。原本乾枯、嶙峋的行道树不知何时已探出了极淡、极嫩的翠绿芽尖,那是枝叶在料峭春风中拼命挣脱束缚的模样。
  空气中不再只有寒冷的乾燥,而是多了一份泥土被雨水滋润后散发的味道,以及草木甦醒时那种青涩的清香。芊璟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股清新的凉意沿着鼻腔灌入胸肺,让她原本浑浊的大脑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终于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活在霉味房间里的影子,而是这生机盎然的春天里的一部分。
  寄完包裹后,芊璟并没有立刻回家,她停下脚步,站在街角那棵抽芽的樱花树下,静静地看着这座城市重新运转的模样。
  午后的街道,熙来攘往的人群像是一条流动的彩色河川。
  她看着穿着笔挺西装、一边快步走一边对着蓝牙耳机争论着报价的业务员,那种焦虑与拚劲,让她想起曾经在埋首数字的自己;她看着路边摊位上,老闆娘熟练地翻动着葱油饼,额头上掛着汗珠却笑容满面地和熟客寒暄;还有几名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手里捧着珍珠奶茶,因为一个只有她们懂的笑话而在街头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每个人都在为了什么而忙碌着。或是为了生计、或是为了理想、又或者仅仅是为了下班后那一碗热腾腾的汤麵。
  以前的芊璟,看着这些人群会感到一种窒息的压力,觉得自己像是个跟不上节奏的异类。但现在她却感受到了一种平凡的、粗糙的生命力。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努力地、带着各自的伤痕与负担,安静地活着啊。」她心里默默想着。
  这座城市不再是那个在网路留言板上对她口诛笔伐的冷酷怪物,而是一个由无数个「平凡的一天」交织而成的巨大织网。她发现自己不需要成为最耀眼的那根金线,只要能在这张网里,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安心落针的位置,就已经足够珍贵。
  夕阳将她的影子和路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那一刻,她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那个被世界吐出来的残渣,而是一粒重新找回重力的尘埃。
  随后,她转身走进了那间明亮的理发厅。
  「剪掉吧,剪到下巴的位置就好。」看着镜中那头承载了太多委屈、泪水与子昊指尖馀温的长发,芊璟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随着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响起,那些承载着深夜大雨、冷言冷语与痛哭失声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坠地,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发丝落地的重量极轻,芊璟却觉得肩头那座无形的、沉重的大山,似乎也随之轰然崩落。剪短后的头发不再沉甸甸地垂在背上,颈间传来的一阵凉意,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与自由感。
  接着,她去了一趟眼镜行。她的度数一直不重,平常不需要配戴眼镜,但此刻她想为自己找一个遮蔽,也找一个看世界的新角度。
  她挑了一副细黑框的平光眼镜。当冰冷的金属镜架轻轻掛上耳廓,那层薄薄的镜片彷彿成了她与世界之间的一道屏障。有了这层阻隔,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安心地隐入人群,不再担心被人认出是那个丑闻照片中的女孩,也不必再忍受那些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
  短发整齐地包覆着脸颊,发尾微微向内弯,衬托出她那双渐渐找回神采的眼眸,配上那副细黑框眼镜,镜子里的她褪去了往日的侷促与卑微,透出一种安静、知性且从容的气息。这是一个全新的身分,一个不再为了迎合谁而存在的样子。
  她轻轻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架,视线落在阳台那一盆刚破土的嫩芽上。那抹绿虽然细小,却带着衝破寒冬的顽强。
  她拿起相机,拍下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件作品,标题简短而平静:「春天来了,我们重新开始。」
  这句话是写给那位订製希望的买家,更是写给那个曾差点死在旧时光里的自己。夕阳正好落在她新剪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芊璟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不再是那种客气的配合,而是真正的释然。
  她不再是谁的影子。她感受到血液里有一种力量在缓慢、却无比坚定地復甦,就像这春天里的每一根嫩芽,正安静地长出属于自己的模样。
  就在芊璟于阳光下缓慢復甦时,子昊正陷入一场外热内冷的精神枯竭。
  片场灯光亮起,子昊站在摄影机中心。他依然是那个让无数导演放心的「一次过」演员。他的情绪点抓得极准,眼泪落下的时机精确到秒,连嘴角颤抖的弧度都符合黄金比例。
  「卡!完美!」导演兴奋地击掌,「子昊,你的表演层次感简直无懈可击。」
  周遭响起一片掌声,工作人员们递上温水,眼中写满崇拜。子昊礼貌地頷首,但当他走到监视器前观看回放时,眼底却闪过一抹深深的厌恶。萤幕里的男人在笑、在哭,每一处肌肉的抽动都恰到好处,却也空洞得让他想呕吐。
  他知道自己正在生產一堆精美的瑕疵品。
  儘管主流媒体依旧疯狂追捧,但一些资深影评与专业论坛上,开始出现了让他无法忽视的刺耳评论。
  【林子昊的演技,越来越像是一场精密的数学计算。你可以在第十分鐘看到他完美的悲伤,在第二十分鐘看到他精准的愤怒,但奇怪的是,你再也感受不到那种能烫伤人的生命力了。】
  【他像是一个失去了痛觉的神经外科医生,技术无懈可击,心却是冷的。这种日益严重的匠气,让他的角色看起来更像是放在精品柜里的蜡像,而非活生生的人。】
  这些评论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倒鉤,扎进子昊的自尊。以前他演戏,灵魂是会跟着角色一起燃烧的,那种火光来自于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那个曾经由芊璟安静守护着的真实自我。现在,那团火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技巧。大眾越是夸讚他「演技愈发成熟稳重」,他就越觉得讽刺,彷彿全世界都在庆祝他灵魂的死亡。
  经纪人看出了他的阴鬱。为了转移大眾对他演技日益匠气的零星议论,也为了宣传新剧,公司决定利用另一场更大的谎言来盖过真相。
  「子昊,我已经和对方公司达成共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会和同剧的女演员陈妍菲有密集的緋闻推广。」经纪人在休息室里冷静地宣佈,「这是大局,对你增加知名度更有利。你只需要在公眾面前表现得像个坠入爱河的男人就好。」
  于是,一场荒谬的「戏外戏」开始上演。
  子昊每天要在镜头前与陈妍菲出双入对。他发现这世界荒谬透顶,他在戏里因为演不出真心而痛苦,在戏外却要靠着卖力表演假意来维持名声。他在陈妍菲身边微笑、替她拉开车门,心底却冷得像一片荒原。
  深夜,子昊结束了一场充满虚假互动的品牌活动,独自坐在保姆车的阴影里,关掉了所有灯光,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他随手翻开剧本,看着那些被他标註得密密麻麻的演技笔记,突然觉得那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整个人紧紧綑绑。以前的他,会因为一个角色的悲欢而失眠,现在的他,却连自己的悲欢都感觉不到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自嘲地勾起嘴角。
  手机萤幕亮起,跳出的娱乐新闻是:【大势演员林子昊恋情曝光?与同剧女星深夜密会,究竟是不是假戏真做?】
  看着新闻里自己那双深情的眼睛,他只感到无尽的疲惫。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华丽却充满瑕疵的商品,摆在名利的橱窗里供人参照,却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会为了刺绣银丝而惊叹、会为了平凡幸福而心动的林子昊,早就死在那场冷酷的声明里了。
  他在这场眾人欢呼的盛宴里,彻底弄丢了自己的根,却还要对着镜头,精准地演好每一秒的「幸福」。
  片场,昏黄的灯光模拟着午后的暖阳,空气中喷洒了淡薄的烟雾。
  这场戏是全剧的高潮。陈妍菲饰演的角色「小黛」,人设是一个在偏乡长大、却拥有纯净绘画天赋的女孩。此时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裙,低着头,正用一种极其缓慢、近乎虔诚的动作调着顏料。
  子昊站在阴影处,心跳竟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那一刻,陈妍菲收起了平时专业且疏离的气场。她垂下的发丝、微红的鼻尖,甚至是那种安静等待的姿态,都与记忆中的芊璟重叠得严丝合缝。
  「  Action!」
  子昊走入光圈,从背后轻轻环抱住「小黛」。在那个长达一分鐘的深吻里,子昊感觉到自己的防线正在崩塌。他闻到了她发间清淡的皂香,那是剧组为了还原人设特意准备的,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感受到她指尖微微的颤抖,那是他在演艺圈中流浪好几年,最渴望触碰到的、那种名为「家」的温度。
  那一秒,他真的动了心。他以为眼前的女孩就是救赎。
  导演的喊声落下。陈妍菲轻轻地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神色迅速恢復了往常的冷静。她看向子昊,眼神里带着一种前辈对晚辈的关怀,却也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子昊,刚才你的情绪给得很满,谢了。」她一边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瓶,一边低声提醒,「不过,记得深呼吸。这场戏太重,陷进去的话,等一下收工你会很辛苦。」
  她转身走向休息区,背影依旧优雅且挺拔。她不是不入戏,她是太懂得如何出戏。对她而言,这场让子昊灵魂战慄的吻,是一次高品质的专业產出,是她对这份剧本最大的尊重。
  深夜的保姆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运转声。
  陈妍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看起来很疲惫,那种疲惫来自于长期在高压环境下维持「完美形象」的消耗。
  「妍菲前辈。」子昊突然低声开口,「刚才拍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陈妍菲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却没有温度。「我在想,刚才那个角度,我的侧脸有没有避开那道太硬的光。还有,我在想明天的台词。」她淡淡一笑,语气诚恳,「子昊,我们都是专业的。这部剧的人设很动人,但那只是『小黛』,不是我。」
  她看着子昊,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刚入行的新人:「我私底下不碰画笔,我喜欢红酒和赛车。那个安静画画的女孩,只存在于那盏  5K  的灯光熄灭之前。」
  子昊僵了一下,随即自嘲地勾起嘴角。
  他终于明白了。让他动心的,根本不是陈妍菲,甚至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他只是在那一分鐘里,卑微地爱上了那个由剧本、灯光和演技堆砌出来的「影子」。
  陈妍菲没错,她很敬业。她把真实与虚假分得清清楚楚,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这个圈子吞噬。
  「你说得对。」子昊转过头看向窗外,语气平静如死水,他看着车窗玻璃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在霓虹灯下显得如此陌生。
  「我不应该在虚假中建立真实的情感。」
  陈妍菲在旁边听着,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这份清醒。「你能这样想就好。明天记者会,公司安排我们要有适度的互动,到时候,我们就照着剧本里的火花演吧。」
  子昊闭上眼。他发现自己活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他因为渴望真实而受伤,却又因为演技精湛而被迫贩卖虚假。
  在那漫长的深夜里,唯有一件事是清晰的:他眼底的那抹深情,这辈子只给过一个人,而那个人,绝不会出现在这个精准、专业、却冷冰冰的橱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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