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交与反馈》

  週五下午四点五十分,阿金敲响了房门。
  小倩已经准备好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书桌正中,火漆的「X」朝上。她自己的分析报告——三页写得密密麻麻、画满箭头和标註的白纸——平整地叠放在档案袋上方,边缘对齐,像一份待呈交的考卷。
  她换上了那条灰色羊毛裙和米白衬衫,外面罩着羊绒开衫。头发用那根素色发绳低低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种经过高度专注后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的清晰感。
  听到敲门声,她拿起档案袋和分析报告,站起身。
  门开了。阿金站在外面,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东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让开。
  走廊里的光线一如既往地昏黄。小倩跟在阿金身后,脚步平稳。她的手指捏着纸页边缘,纸张的触感乾燥而实在。心跳比平时略快,但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待机状态下的预备节奏——系统已处理完毕,等待结果输出。
  书房的门虚掩着。阿金在门口停下,示意她进去。
  许磊站在书桌后那面巨大的城市地图前,背对着门口。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里没有拿烟,而是拿着一支红色的白板笔,似乎正在地图上标註什么。听到声音,他没有立刻转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的胎杂讯。
  小倩走到书桌前,停下,安静地等待。
  几秒鐘后,许磊放下了笔,转过身。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下移,落到她手里的档案袋和分析报告上。
  「放桌上。」他说,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淡。
  小倩将档案袋和分析报告放到红木桌面上,轻轻推到他面前。动作平稳,没有多馀的声音。
  许磊走过来,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他没有先碰档案袋,而是拿起那三页分析报告,展开。
  他看得很专注,速度却很快。目光像扫描器,一行行扫过她工整的字跡、清晰的表格、用不同顏色笔标註出的箭头和问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赞许,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思考时的蹙眉。只有一种纯粹的、确认性的审视。
  小倩站在桌对面,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捏着纸张边缘时力道均匀。她能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字在他指尖下移动:「矛盾点A:重复记录可能性高」、「异常点C:4月20日后记录终止,关联『出事』字样」、「价格波动与符号标记可能存在对应关係」……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中流淌。
  大约两分鐘后,许磊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没有放下,而是重新翻回第一页,目光停在某个标註旁。
  「这里,」他开口,用食指点了点报告上关于「白货」重复记录的那一行,「为什么认为这是同一人误记,而不是两批货?」
  问题来了。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
  小倩的心脏微微收紧,但呼吸依旧平稳。阿雨的模式在意识底层啟动,将可能的情感波动转化为纯粹的应答程式。
  「笔跡。」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投入水面的石子,「虽然整体潦草,但这两条记录的笔锋转折习惯、连笔方式,甚至『斤』字的写法,完全一致。墨水深浅也相同,应该是用同一支笔、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续书写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两批不同的交易,中间应有时间间隔,笔跡或墨水可能会有细微差异。而且,价格标註完全相同,在非标准化的记录中,这种巧合概率很低。」
  她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物理定律,不掺杂任何个人猜测。只是基于观察到的事实,进行逻辑推演。
  许磊抬起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彷彿在衡量她话语中每一个字的精确度。
  「那么这个,」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那里她标註了价格异常波动与旁边「哭脸」符号的可能关联,「符号和价格波动,你怎么确定有关?」
  「不确定。」小倩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只是基于时序的观察。四月十五日,『青砖』单位价格比前次记录上涨约百分之十五,旁边首次出现这个符号。四月十八日,价格再次上涨,符号再次出现。没有相反证据前,暂时标记为『可能关联』,以待更多数据验证。」
  她强调了「不确定」和「可能」。没有过度解读,没有强行建立因果关係。只是呈现观察到的模式,并标明其不确定性。
  许磊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和她笔下的分析之间移动。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他只是将那份分析报告轻轻放下,和原来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一起。然后,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类似的碎片,」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以后每週三会给你一份。处理方式一样:理清楚,找矛盾,标註异常。不需要背景,不需要结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金属冷光的东西。
  「我要的,是你看到的东西。不是你以为的东西。」
  小倩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明白。」
  她没有问「这些是什么」,没有问「用来做什么」。那些问题不属于她的「处理范围」。她的范围被清晰地划定在:输入混乱,输出秩序。中间的过程,是纯粹的逻辑与观察。
  许磊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如果「没有表现出不该有的好奇心」可以算作满意的话。他挥了挥手,一个结束的示意。
  小倩再次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许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动作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
  「下次,」他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指令感,「用黑笔写标註。红笔,我另有用处。」
  「好。」她应道,然后拧开门把,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依旧昏暗。阿金等在那里,沉默地带她回房间。
  脚步踩在厚地毯上,无声无息。
  但小倩的胸腔里,那块自从被带到这里后就一直悬空着、寒冷而沉重的冰,似乎……往下沉了沉。
  而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搁置的平面。
  一个由他亲手划定的、坚硬而冰冷的平面——名为「有用」。
  他没有说「做得很好」。
  但当他收起那几张纸,当她看到他眼中没有露出失望、无聊或任何否定的神色时,她知道,她的「输出」符合了他的「预期」。
  她的逻辑,她的观察,她的那种剥离情绪、直击混乱核心的能力,对他「有用」。
  这份「有用」,像一颗形状怪异的楔子,打进了她支离破碎的存在里。它不带来温暖,不带来希望,甚至不带来尊严。
  但它带来了一样更基础、更残酷的东西:
  一个暂时不会被丢弃的理由。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档案袋和分析报告都已不在。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崭新的黑色签字笔,放在桌角。
  她坐下来,背脊挺直,双手放在穿着灰色羊毛裙的膝盖上。
  下一个需要被「理清楚」的混乱。
  下一个能证明她「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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