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你不需要再更努力了。

  6-8 你不需要再更努力了。
  年夜饭不能吃光,就像那条不能吃的鱼一样,象徵着年年有馀。
  伯恩一样主动揽起洗碗的工作,蓓亚则是跟妈妈一起收拾还没吃完的菜,忙了一整天的爸爸终于可以好好翘脚去客厅放心看电视了。
  大家的心情都格外放松,似乎也没人惦记着那场对话疑似有鬼的乌龙。
  庄大雄夫妻自从店收了之后就渐渐养成早睡早起的长辈优良作息,加上这几天的忙碌作业,于是两人早早就洗澡就寝了。
  偌大的空间里,又只剩下蓓亚跟伯恩两人。
  电视新闻犹如万用背景音,既没有人在听,却始终没人想关掉它。
  伯恩兀自滑着手机,并未说话。
  蓓亚看看时鐘,已经快到十一点,她这时才猛然想起,尚未跟乾爸乾妈通过电话。
  记忆中,有好几年,他们总是相约一起围炉的。
  以前这四个大人总是特别欢腾,整个晚上嘴没停过,一边吃吃喝喝一边东南西北的畅聊,偶尔甚至还会把麻将桌拿出来摸个几圈,直到深夜了,还是欢笑声不断。
  三个小孩就自己玩着游戏,偶尔大人需要去平息纠纷,但大多都算吵闹中寻求平衡。
  兄弟档那时还小,男孩子总是调皮,大多时候他们都在研究如何破解庄蓓亚的新电动,或者偷藏可怕的东西在她的抽屉里吓她。
  只要她开始发怒,他们就会觉得很爽。
  那时候她好讨厌他们,总期盼着哪天乾爸乾妈就别带他们上来台北过年了,却没想到真的没带来的那一年,她一个人独自在客厅看着四个大人搓麻将时,竟也觉得有点寂寞孤单。
  甚至有点想念那对可恶的兄弟档。
  「嘿,问你,你爸妈现在睡了吗?」
  李伯恩停下手指的动作,想是在思考一般停了几秒,随后淡淡回答:「不知道,或许还醒着吧。」
  他想起下午阿姨的叮嚀:「你要打给他们吗?」
  「嗯。」她兀自按按戳戳,在拨打之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等一下你也要说两句吗?」
  李伯恩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就只是把目光转回手机上。
  蓓亚想到那次他们在医院闹掰的经过,也不想勉强他回答,便自行拨打了视讯电话。
  响了几声,那头就传来姜穆华的声音,画面里也出现了那张总是对不进视窗的脸庞。
  还没说话,姜穆华便满是笑容的喊道:「蓓蓓!新年快乐!」
  「乾妈,新年快乐!」蓓亚笑得灿烂,「乾爸呢?」
  「在这在这。蓓蓓,新年快乐啊!吃饱了吗?」李政刚虽然总是僵硬又冷淡,但只要碰上他这个乾女儿,再硬的心都会软成一团,在面对蓓亚时,总是不太容易出现他那惯用烤问犯人的语气。
  一番寒暄之后,蓓亚偷偷朝不远处瞄了一眼,有点犹豫,却又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机递给对方。
  正当她还在挣扎之际,手里的那支哀凤就硬生生被抽走。
  伯恩站在她的身旁,手上握着她的手机,表情似乎有那么点严肃。
  「……哥哥?你还在蓓蓓家里啊?」姜慕华似乎有点错愕,但终于能跟儿子说到话,内心确实还是有些开心,「这几天都还好吧?晚餐有没有吃饱?」
  伯恩正想开口,萤幕的那一头突然传来喃喃低语:「这么晚还待在家人家里,一点家教都没有,我们平常是这样教你的吗?」
  姜慕华瞬间发现儿子表情变得冰冷,立刻回头嘖了一声:「爸爸,过年了,好不容易跟儿子说上画了,能不能别这么衝啊?不能好好说话吗?」
  画面角落还有微微照到父亲的半张脸,原本还堆满笑的脸瞬间严肃了起来,彷彿瞬间又回到那个拷问犯人的李政刚。
  「我说错了甚么?」李政刚眉间的竖纹愈显愈深,「你这小子翅膀硬了,想脱离家里,没关係,我不在意,反正小孩长大都是想要跑的,但是你到人家家里,还是应该要守规矩,不要丢我们家的脸!」
  庄蓓亚没料到只是通个视讯也可以搞得如此剑拔奴张,立刻把手机夺了回来,卖着笑安抚道:「乾爸,你干么这么兇啦?李伯恩他可乖了,不但帮忙洗碗,中午我们拜拜他也提早下来帮忙准备,我爸妈都在抱怨别人的小孩比自家贴心是怎么回事了。」
  「去人家白吃白喝,帮忙洗碗那是应该,有甚么好说嘴的。」
  见那头似乎没打算消停,蓓亚立刻中断对话,一阵连哄带骗的把通话结束了。
  客厅里又恢復一阵寧静。
  李伯恩坐了下来,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是蓓亚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现在心情肯定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人的生活过得怎么样,总觉得有乾爸乾妈这样的父母,应该是超级幸福的事吧。虽然他们挺严格,但是宠起人来也是非常宠的。
  只是她不晓得的是,原来他们对自己跟对他们的大儿子,竟然有这么天大的差异。
  别说她了,就连他们的二儿子李伯钧,也不至于被父母与用这么苛刻的标准看待。
  明明李伯恩就比他们优秀那么多,不论是学经歷、工作能力,甚至是人品气质,应该都高她一大截的吧?
  可是仔细想想,似乎这些年来,她从来未曾从乾爸妈的嘴巴里听见他们对大儿子的一句称讚。
  竟然是一句也没有啊……为什么呢……?
  「你……还好吗?」过了十五分鐘,蓓亚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李伯恩抬起目光,深深盯着她的脸庞。
  他的眼里似乎倒映着她的身影。
  电视机里的新闻主播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你现在觉得我怎么样?」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乾哑。
  她有些错愕:「甚么怎么样?」
  「你现在还是觉得我过得太爽了,所以才会为了这些『没甚么』的话语跟父母呕气吗?」
  他的问句让她想起那次在医院里的画面。
  那天,她是怎么对他说的?她有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吗?
  李伯恩似乎也没有打算要得到她的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些话,被她目睹自己被父母洗脸已经够丢脸,他竟然还打算在这里争论甚么吗?
  李伯恩啊,你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啊。
  难不成你会认为她会站在你这方吗?
  别傻了吧。
  「算了,我也该回去了,谢谢你们的招待。」他拎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黑色防风外套,有些自嘲的说道:「再不回去,又要被说没家教了。」
  正当他打算穿起外套时,却发现右手被人紧紧给攥住了。
  往下一看,竟对上那双含泪的杏桃大眼。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真的对不起!」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像是失去控制一般,一滴又一滴,再也抑制不住,「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乾爸乾妈也对你一样好……我真的不知道……」
  李伯恩看着眼前这个哭个不停的女孩,心里不知为何,竟觉得宽了一些。
  像是她在替自己哭泣时,也让自己心中的那股怨气有了宣洩的出口。
  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她。
  不管是在医院的时候,还是现在都一样。
  即便这些年他总是在黑暗的角落里,羡慕着这个永远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女孩发光发亮,阴暗的想着自己明明比对方努力千倍百倍,然而却终究永远达不到爸妈设下的期望。
  凭甚么,她甚么都不用作,只要活着,就可以得到所有的爱与包容。
  而他,却要这么卑微辛苦,却只能独自舔舐伤口?
  他也是……很想要有人可以抱抱他的啊……
  他也是,很想要有人可以无条件的就爱着他的啊……
  就算他考不到第一名、没办法争取公费奖学金、无法做到智体能双全、找不到一个起薪能让人人称羡的工作,也可以无条件爱他的人,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吗?
  「李伯恩,我可以告诉你,乾爸乾妈他们错了!真的错了!」庄蓓亚眼睛里含着泪,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表情无比坚定,「或许几年前我没办法替你做证,但现在,我认为我有资格为你说几句话!」
  她吸吸鼻涕,咬着唇,像是在酝酿着些甚么。
  「你是我看过,最优秀、最努力、最善良也最有礼貌的人,再让我重新活过一次,我也找不到比你更闪闪发亮的人!」她踮起脚,一把将伯恩揽进怀抱中,环抱住他的脖子,把他给扯进自己的世界里,「你不需要再更努力了。乾爸乾妈这么听我的话,以后,换我保护你。」
  「以后他们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定会替你说话的,你不用担心。我真的很罩的!」
  不知道是这个保证太荒唐还是怎样,李伯恩噗哧笑出声来。
  蓓亚松开手皱起眉头,略带责怪的抱怨:「你干么啊?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他的眼里又再度恢復了笑意,「谢谢你。」
  「还有……」她突然有些扭捏,明明抱也抱了,爱的宣言也说出口了,如今只差这么临门一脚,她却说不出口了是哪招?
  「还有甚么?」
  她抬眼望向他,看着他那张脸,不禁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盐酥鸡摊前相遇的经过。
  还有他们在公司里巧遇,她把自己的通讯方式给了他,还把他推倒在地上,自己跑回电梯里。
  一次又一次的机遇,是不是就是老天爷在憋大招?
  这些年的空窗跟迷茫,都是为了让她重新遇见这个人,让他以一个全新的姿态,重新回到她的世界里,然后佔据了她所有的心。
  「还有,你猜对了。」她扬起微笑,「没错。我现在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你。」
  伯恩打开家里的门,只见那生冷的空气流窜在屋子里,里头尽是一片黑暗。
  明明只差了几层楼,但是气氛却那么样的不同。
  就跟他高雄的家一样,大家彷彿只是回来睡个觉,一点家的味道都没有。
  甚么年菜、春联、祭祀、新年摆设,甚至是那两束银柳,都不曾出现在他对家的记忆里。
  稍早前那股欢腾的气息彷彿就像幻觉一般,他的世界,彷彿又重新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李伯恩久久站在原地未动,视线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半餉,他摸摸胸口的那只早上又重新带上的平安符,若有所思地想着稍早前那女孩对他说的那些话语。
  平安符上,彷彿还带着庄家那残馀的温暖。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
  『我告白我的,你继续过你的生活,千万不要觉得尷尬噢!』
  『反正就是这样,我该说的都说完了,等你想要回答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
  『啊,如果你想拒绝我的话,记得委婉一点,不然我会受伤的。』
  李伯恩想起那些对话,独自的笑了起来。
  他按下电灯开关,客厅的吸顶灯闪了两下。光明再度照亮万物。
  他抬头看看那盏灯。
  虽说并不是所有黑暗的地方都需要光,但他已经沐浴在阳光下,体会过那种温暖的滋味,如今又要他如何重新习惯黑漆漆的世界?
  幸福的滋味犹如毒药,一但嚐过,就再也难以戒断。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这个念头。
  可是却仍旧渴望拥有。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