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像我们这种人,注定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5-8 像我们这种人,注定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嗯嗯,阿姨,你别担心,蓓蓓现在很好,我等等就跟她一起睡了。」
  钱婉瑜捧着电话,小心翼翼的偷瞄一眼,只见那个屈膝死盯着脚趾头不发一语的好友,始终窝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她无奈的哄着电话另一头的女人说:「阿姨,你也跟叔叔去睡吧,明天我让她吃完早餐就会送她回去了。对,真的没事,别担心。」
  那头的嘮叨声终于告一段落,钱婉瑜走到沙发前,轻抚蓓亚的头顶,说道:「我都帮你挡好档满了,你是不是现在该跟我说一下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蓓亚可怜兮兮地抬起目光,眼尾依旧发红,但已经没有继续流泪。
  钱婉瑜叹口气,想起刚刚庄妈妈说的那些话,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自在。
  目前只知道蓓亚是去了趟医院,撞见李伯恩跟父母争执,然后就哭着跑来好友家。
  但这实在没甚么逻辑,毕竟他们家吵成一团,庄蓓亚只是人家乾女儿,跟甚么风?
  想必就是跟李伯恩事后又吵了一架嘛。想也知道。
  虽然庄妈妈没有发现女儿跟好友的大儿子目前处于怎样的感情状态,但是钱婉瑜身为一个旁观者,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都把我老公赶去公司加班了,你一句话都不说的话,就真的对不起你学长的这番牺牲了。」钱婉瑜搂着好友,一手捏捏对方柔嫩嫩的脸颊,开着玩笑说道:「该不会人家拒绝你了吧?」
  蓓亚一听,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大怒道:「甚么他拒绝我?要这么说,应该是我拒绝他还差不多吧?」
  钱婉瑜挑眉:「真是因为这样?」
  蓓亚一阵心虚:「不是。」
  「干么,现在是要我玩猜猜看不成?」她这人没甚么耐性,最不喜欢玩你猜我问的游戏,见好友不打算打开天窗说亮话,决定直捣黄龙,冷冷吐槽道:「要不就是你不解风情,在人家不开心的时候说了甚么让别人不开心的话,要不然就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了甚么风凉话,以你这个个性,我猜应该两个都中了!」
  蓓亚一凛。
  妈的,这个人也太了解她了……
  钱婉瑜看她这副被雷打中的样子,忍不住撇撇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这么蠢,还想谈甚么鬼恋爱?你还是乖乖在家里看电视吧!」
  「我又没说我想谈恋爱!」蓓亚气鼓鼓的嘟起嘴来。
  却被钱婉瑜用手指弹了两下,力道之大,瞬间消风。
  庄蓓亚摀着脸,顿时也有点压抑不住情绪,忿忿不平地说道:「好吧,或许是我不懂看场合说话,让对方不开心了,但,那又怎样啊?我也没说甚么,他这个人又不是刺蝟转世的,干么浑身是刺?而且你知道他有多过分吗,他竟然还说我喜欢他!」
  钱婉瑜挑眉:「难道不是吗?」
  蓓亚大崩溃:「就算是也不能这么大声说出来啊!shit!」
  在一阵屎尿屁相关低层次洩愤专用的对话过后,蓓亚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舒缓了许多。
  她终于也有了力气去浴室洗个香香澡,还用了小钱珍藏的sabon磨砂膏,在香气跟蒸气的双重疗癒下,她的理智线终于重砲回归。
  关起莲蓬头的那瞬间,她望着那滴滴水珠,心里却彷彿有了答案。
  等她走出浴室时,钱婉瑜已经把熊猫外送来的食物放了一桌,就连饮料都帮她戳好了吸管,就等她吹好头发,就可以来一起享用一顿大餐。
  钱婉瑜馀光注意到她,揶揄道:「你还给我洗一个真久,都不知道要珍惜水资源吗?你知道现在石门水库剩32%?」
  「我记得你们这里应该是用翡翠吧?」蓓亚毫不客气的堵了回去。
  见好友终于有力气回呛自己,钱婉瑜也稍微宽了下心。
  她这个亲亲可爱小蓓蓓,这一生几乎没遇过甚么大事,也没真正谈过几场恋爱,虽然都二十好几了,但整天就像个小朋友一样,天真活泼又三八。以前觉得她能够这样常保天真也不错,但这阵子经歷了这些事情之后,不禁怀疑是否还是多点城府比较好?
  「头发也不吹乾就急着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又没有人跟你抢。」话虽然这样说,但钱婉瑜还是自动自发的去房里拿了吹风机跟宽梳,在沙发上仔细地替蓓亚梳头吹发。
  「小钱,我是不是真的过得太幸福了啊?」蓓亚突然问道。
  「是啊,你现在才知道?」钱婉瑜笑道。
  「我以前总认为这样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还觉得我爸妈那样对我,有时候还有点厌烦。」她抬起头,望向那苍白的天花板,若有所思:「但最近我突然发现,其实不是每个人都有跟我一样的烦恼,或许对他们来说,我这些烦躁感,是一种奢侈的感受。」
  「……怎么突然有感而发了?」钱婉瑜关起吹风机,内心有点不安。
  「我也不晓得。就觉得虽然我好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但其实对这个人真的了解得太少,我以前总觉得我是局中人,应该看得很清楚,但是经过了这阵子的相处之后,我发现他说的或许也没有错,我真的对他一无所知。」她转过头看向钱婉瑜,目光炯炯,充满了光,「我觉得我应该要多了解一下他,再来评断他是个怎样的人,是否应该要继续喜欢他。」
  钱婉瑜愣了一下。
  她放下手上的东西,双眉微蹙,认真问道:「你承认自己喜欢他了?」
  说真的,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喜欢。
  但是如果本人不认为的话,那么就不算数了。
  因为喜欢是必须要有个开始的,只要发动了,那么喜欢就是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事。
  「应该是吧。」她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如果喜欢可以量化的话,一点点也是喜欢,很大一点也是喜欢,这样说起来的话,我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在这之前,她从来不晓得她到底喜不喜欢他。
  直到他问了那个问题,直到他牵起她的手,告诉她,他不值得任何人的喜欢。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不停的崩解又重建,直到她度过了这个晚上,那个地方盖出了一个小小的家。
  家里住着她,也留着空间,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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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抹黑色身影大步流星,穿越长廊,来到一扇门的前方。
  他紧握一支手机,面色如土,双唇紧闭,带着一抹情绪的敲敲房门。
  「请进。」里面传出愜意的清脆嗓音。
  张哲轩转开手把,走进房内,毫不犹豫的快步到最深处的办公桌前。
  迈可集团的总经理是个工作狂,连假日都常驻在公司,这并不是一个神话,而是活生生的事实。
  郑俊允从文件堆里移开目光,注视着眼前面色凝重的男子,竟难得的露出一抹微笑。
  或许是这抹微笑更加激怒了张哲轩,他终于压抑不住衝动,脱口而出:「总经理,你说过只要我站到你的阵营,你就不会碰他的。」
  「我是这样答应过你没有错,但前提是他没有触犯到我的底线。」郑俊允目光流转,悠悠说道。
  他跟徐定理风格大相逕庭,比起阳光灿烂的徐执行长,跟着他一起度过就学时光,甚至一同出国进修、回国打拼,建立迈可科技王国的郑俊允,却有着一张阴柔忧鬱的脸庞。他身形比徐定理瘦小许多,也因为寡言不擅与陌生人相处,所以几乎很少暴露在大眾目光。
  但业界的人谁不知道这个眾人口中戏称「躲在徐定理背后的男人」,其实才是个狠脚色。他这些年在私下默默为徐定理开道,打击了多少同业人士,摧毁了多少同期竞争的新秀,干尽了许多徐定理不愿触碰的法律边界的「骯脏事」,才顺利地将这位「好友」捧上宝座。
  雄狮之所以可以傲视群雄,也是多亏身旁的人替他开拓了草原疆土,移除了种种障碍。
  不过当迈可科技开始稳定下来之后,郑俊允就更少露面了,就连他直接管辖的后勤部门,也几乎都转给徐定理处理,唯独剩下资讯部门,还属于郑总的直辖范围。
  很多人都在猜测他在忙着处理自己的婚姻问题。
  这段让人津津乐道的狗血剧情还有谁不知道呢?
  这对「钢铁兄弟」中间横竖卡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有着双重身分,一个是郑俊允明媒正娶的夫人,另一个则是徐定理的初恋白月光。
  但这些八卦情节,张哲轩都没有兴趣知道半点,对他来说,要不是为了李伯恩,他绝对不会想要介入这些公司里的暗潮汹涌当中。
  当初引荐伯恩进来公司,不过只是希望可以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
  毕竟自从他到国外求学之后,为了省钱,极少回台湾,能够见上一面往往都是奢望。虽然偶尔都会视讯聊个天甚么的,但对张哲轩来说,这些依旧无法缓解他的思念之情。
  他很想他。
  真的很想他。
  所以想要把他放在自己的身边,每天都可以看见他、聊句话,他也能感到心满意足。
  但是他没有料到的是,原本鲜少出现在面试关卡中的徐定理,这次却突然拦胡,单独要与李伯恩做最后的面试。
  而不出意料的,李伯恩顺利入取,但没有进他擅长的资讯领域,反倒成为了他的部门同事。
  如此粗糙的手段,实在比不上郑俊允半分,但明眼人谁会不知,李伯恩已经是徐定理的一颗棋子,未来在市场部,就是要来制衡郑俊允的势力的。
  而就在此时,张哲轩接到了来自郑俊允的橄欖枝。
  他们两个都互相在对方的领地里搅局,张哲轩何尝不知道他们只是想利用两人来互相刺探对方的意图,他继续在市场部替郑总布局,探测所有情报,声东击西,看似只是要引一个厂商进来搅局,事实上却是要压抑一场即将爆发的商业风暴。
  他不想当甚么妈的双面间谍,要不是为了他的安全,他又何必鋌而走险?
  要知道,如果他这些行为被高层发现,徐定理自然不会对他这个合伙人下手,一定是会直接斩了他示眾,届时,可能连李伯恩都会看不起他。
  但是为了保护李伯恩,他不得不这么做。
  只求过段时间,徐定理发现李伯恩是个老实人,没办法替他干这些以前郑俊允替他做的事,决定放弃他这个棋子,到时候他就可以跟伯恩一起离开迈可科技,一同回到家乡打拼。
  ……这是他的终极目标,但如今看来,确实是他太天真了。
  他怎么会以为自己赢得过这个老狐狸?
  替他做了这么多,结果现在他最珍惜的人,却硬生生地被送进医院,这要他如何吞得下去?
  「你很气吧?」郑俊允一边敲打着键盘,一边笑着问他,「你为他做了这么多,结果还是让他送进了医院里。」
  他的目光轻轻从电脑萤幕上流转到张哲轩的脸庞上。
  那张俊脸上的满腔情感,似乎有那么点熟悉,可惜他已经不曾再为了谁,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郑俊允停下手边动作,从位置上起身,缓步绕到张哲轩的面前。
  这是第一次郑总从位置上走出来见他。
  所以当张哲轩看到他左裤管那截异常空荡的位置时,瞳孔为之一震。
  只见那脚踝处,原本应该有的脚掌已消失不见,从裤管伸出的,只剩一截银灿灿的金属。
  「你应该要觉得很荣幸,知道了我这个罕为人知的秘密。」郑俊允自然知道张哲轩已经注意到他的义肢,带着一丝嘲讽地说,「当初的两肋插刀,想为对方付出所有,只求可以跟对方一起携手同行,共同馀生,结果换来的是半生的残疾,妻离子散,当触碰到彼此利益时,对方甚至想把你一脚踢开,独霸你们共同赢来的成果。」
  他伸手轻碰张哲轩的脸颊,那双手看似很细緻,然而抚摸时却仍旧可以感觉到粗糙的感觉。
  那些年少时承受的苦劳,都化成了数道粗茧,即便用再多的护肤霜,也无法抚平。
  他的瞳仁紧紧揪着张哲轩的,彷彿已经看穿了他隐藏在内心里的小小心思。
  那些不曾与人透露,只埋才在心底幽暗深处的秘密。
  「你认为你会跟我走向不一样的路吗?张先生,你实在是想太多了。」他揪住张哲轩的下巴,轻轻摇晃了一下,最后把他轻甩到一边,笑语晏晏:「你在这里为他铺路,结果他在你不晓得的时候,正在与其他女孩子甜蜜蜜的约会呢。」
  「张哲轩啊,像我们这种人,注定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你说这甚么……」张哲轩气坏了,反而有点说不出话来,「郑总你不要一直把自己投射到我身上,他跟徐执行长不一样,他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
  「是吗?」郑俊允打断了他,他一跛一跛地走到窗边,看着那落日夕阳,有些感叹地说着:「好吧,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当作是吧。」
  听他这么说,张哲轩反而更不爽了。
  郑俊允的瞳色很淡,在馀暉的照映下,更像是黄澄澄的硬糖,或者是一颗染了金色的玻璃珠。
  虽然闪闪发亮,金光闪耀,却照不散他内心最幽暗的地方。
  他沉默了些许,最终淡淡地开口:「我的忠告就到此为止,你想继续保护他,随你高兴。但我想怎么处理他,你也管不上。」
  「劝你好好管住他,不要再让他替徐定理探测我的底线,等到我忍无可忍之际,最后会怎么处理这个棘手的难题,我自己都不知道。」
  郑俊允转过身,那矮小的身体在夕阳的照映下,影子却拉得又高又长。
  像是夜里的鬼魅,试图将眼前的人吞噬殆尽。
  「我知道了,郑总。」
  张哲轩隐约是知道的,他的宿命。
  但他真的不想认命,也不想放弃。
  他就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久很久。
  这到底何错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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