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会觉得足够?

  5-6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会觉得足够?
  李伯恩从小就觉得庄氏一家人有种特别的魔力,那就是特别幸运。
  叔叔阿姨在年轻的时候,个性算是很乐天又带点天然呆的那种,虽然工作勤奋,但可说是一点心机谋略的本事也没有,但却常逢贵人,投资甚么就涨甚么。
  当初庄蓓亚的阿公是经营一个小摊卖炸的,后来儿子结婚接手之后,跟着媳妇一起把老爸的事业给进化了。
  不但找了间店面,还从炸物小摊摇身一变成为了一间便当店。
  这间无名便当店,从一开始的门可罗雀,到后来每到饭点就会高朋满座,全是多亏了两夫妻的精湛厨艺,还有他们热情积极又奔放的个人特质。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就是选址。
  当初因为资金不够,两夫妻又很想开店,所以选了一个冷门的区域,当时附近还光秃秃的,只有几间还在兴建的高楼,剩下的都是一些老旧矮厝。
  包括他们后来卖掉的那间两层楼的店面,也是当时的其中一户。
  据说未来这块地要盖成商业重镇,但大多居民是不相信的,都只当政客在吹喇叭,偶尔拿出来自嘲说未来都更会变成台湾首富,却没想到在十年之后,陆续成真。
  虽然没能真的成为首富,但是那段时间在这里靠卖祖厝翻身的人,真的不在少数。
  庄大雄夫妻对投资一窍不通,他们只懂如何动刀动锅,面对股市的高潮迭起全不在意,只记得油锅里的肉要炸多久才能夹出来,又要怎样大火逼油,才能让猪排又酥又香还不含油。
  刚开始经营的时候,没甚么人愿意光顾,这里大多都是老人家,几乎都自己料理,但是夫妻俩好客,那些老人也天天跑来打屁聊天,久了之后就被大雄的食物给养叼了嘴巴,就算老婆子回家煮饭,也要带点外带的菜回去才有办法配饭。
  后来慢慢的,工地里的工人也口耳相传,爱上了这间无名便当店。
  就在此时,原本把祖厝租给他们的一个年轻人,说最近股市上万点了,想要卖屋入市,但夫妻俩捨不得这些老邻居跟老顾客,最后选择把房子买了起来,几乎是耗尽存款,像个大傻瓜。
  很多人都在嘲讽他们受骗,这种冷门的鬼地方,等大楼盖好,说不定成为蚊子馆,在前途未卜的状况下,竟然还用比市价高的金额买了这两层楼的破房,真的是蠢到有剩。
  却没想到,一年之后,这里的大楼陆续完工,一堆新兴公司进驻,便当店的生意又更加蒸蒸日上,几乎是忙到没日没夜,就连原本想要计画生子的两人,也几乎没有间暇馀力去想这事。
  后来他们多聘了几个人,才终于稍微能喘口气,面对年龄的压力,两人也在亲朋好友建议下去看了医生,这时才发现郑筱婷有卵巢早衰的问题,加上这些年又操劳,可用的健康卵子并不多。但两夫妻是真的很爱小孩,也很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所以即便很苦,也跟着丈夫尝试好几次人工受孕。只是很可惜,全都失败坐收。
  就在他们决定要放弃时,大雄带着妻子一起去日本度假,这是他们结婚五六年来,第一次把店关了这么多天,好好轻松休息一回。
  在那边,他们在一间拉麵店里遇到了一对日本老夫妻,虽然两人不会日语,但在导游的帮忙翻译之下,还是顺利地聊起天来。
  知道他们辛苦求子的过程,老太太拿出了一个小泰迪熊娃娃给他们当作祝福的信物。
  那隻泰迪熊只有巴掌大,但却格外精緻,看起来是个女娃,身上还穿着漂亮的小裙子。
  虽然与老太太素昧平生,但两夫妻得到这份祝福,却还是感觉心头极暖。近来压力甚大的筱婷,回到饭店还狠狠的哭了一晚。
  回台湾之后,她决定勇敢的再做最后一次疗程,却没想到这个宝宝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到来。
  虽然三十週过后因为有早產跡象被迫躺床安胎,吃了不少苦头,但也好险后来迎来了他们最珍贵的宝宝。
  他们总觉得宝宝是这隻泰迪熊带给他们礼物,所以将她取名为蓓亚(日文:  テディベアTedibea)。
  还把便当店的招牌正式掛上,取名为「小熊餐馆」。
  在SARS流行的那段时间,小熊餐馆生意锐减,当时突然间了下来,大雄被朋友哄着去投资房地產。当时也有好多人亏他是个傻子,这些年赚到的钱大概都要付诸流水,谁知道这波疫情之后会不会发生巨变,钱这种东西还是握在手上比较踏实。
  却没想到这个傻子,后来因为低价买到了不少房子,最后顺利的成为了房东。
  庄先生的房產也包括了现在李伯恩住的这间屋子,原本是想要当嫁妆送给伯恩,但李政纲夫妻为人正义耿直,坚持要以市价购买,最后只愿意多降两百万。
  但这两对长辈,都没有人告诉背房贷的这个人,其实这间房子正是双方父母献上的贺礼。
  这温馨的故事看似到了尾声,但其实并没有。
  蓓亚大三那年因为遇到奥客找麻烦,后来对方上网造谣公审庄爸,一堆不知名的网友在小熊餐馆上发了很多一星负评,让庄爸气到躺在床上一整个礼拜都不肯离开房间。
  虽然在很多旧客的应援下又重新开张,但是过没多久还是决定退休。
  辛苦半辈子的两夫妻开始云游四海,打算在女儿结婚之后过着快活滋润的生活,怎知女儿一直都宅在家里,也没打算交个男朋友?!
  不过好险,他们早就已经帮女儿找到良缘,只欠东风回国了。
  而如今,这个东风正躺在医院的双人病房的病床上,无奈的跟自己的父母尷尬对看。
  原本昨天情绪尚显波动的两老,如今却重新板起脸来,宛如训导主任在面对一个不受教的学生一般,那样的不开心又带点愤怒。
  一个正在拿着水果刀削苹果,一个则是气到不想看他。
  其实医生都说了,缝合的伤口復原的不错,检查结果也没有伤及大脑及其他内脏,若没甚么问题,过两天就可以准备出院。
  伯恩原本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却没想到他的弟弟还是一大早把双劫带到了他的面前。
  承受着严厉眼神攻击的伯恩终于也有些忍不住:「……爸,妈,我真的没怎样,你们可以先回去家里休息的。」
  「你这叫做没怎样?」姜慕华一把放下刀子,力道之大,把父子俩都吓了一跳,「你都这么大了,还能把自己照顾成这样,还叫做没怎样?」
  她原本还只是心疼,如今除了心疼之外,还带着一点愤怒。
  气他不懂怎么好好照顾自己,气他第一时间不肯联系他们,气他总是不能理解父母对他的担心。
  所有的爱都迂回成了愤怒,成为一句句锐利的刀剑,化成话语,不停的攻击他们所爱的那个人。
  「妈,我已经说过了,这是场意外。」伯恩试图耐着性子好好解释。
  但姜慕华似乎没有想要接受这个说法。
  她再次板起脸来:「哥哥,我说过很多次,很多意外都是可以避免的,而且警察也说了,这些人比起临时起意,更像是预谋犯案。我真的不晓得你是怎么跟人结仇的,才回国这点时间,竟然也会搞成这样?你到底是得罪了谁,才会惹祸上身,还连累了蓓蓓?」
  今天早上警察又来跟他们确认一些笔录细节,因为李政刚的关係,大家套了近乎,那些波丽士大人也就透漏了一些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
  一听到可能是预谋犯案,两老更是不悦了。
  伯恩内心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测方向,但是他不想惹事生非,把父母又捲进来,所以只选择隐忍。
  但是就这样过了一整个早上,他们两夫妻还没消停,医生也不允许他今日就出院,几乎让他快要到情绪的临界范围。
  见儿子沉着脸不说话,姜慕华更认为是儿子因为犯错而羞愧,更加严厉地指责:「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哪里结了仇,但你竟然还把人家蓓蓓拖下水?蓓蓓要是发生了甚么事,我们要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
  提到乾女儿,原本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李政刚也忍不住了。
  「虽然我们常常跟你叔叔阿姨说要把蓓亚娶回家当媳妇,但也不代表你可以这样随便对待人家,你这样做,真的让我们很丢脸!」
  伯恩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已经到了尽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抑着情绪问道:「很丢脸?我是做了甚么让你们丢脸了吗?」
  「你做了甚么你不知道?我们明明就让你住在庄家楼上,你叔叔阿姨也跟你很熟悉,你竟然还要故意隐姓埋名去接近人家女儿,还让蓓亚跟你一起遭遇危险!你这样不是让我们蒙羞,那还是甚么?」李政刚想起庄大雄跟他迂回说的那些话,真的是让他羞愧难当,简直想要当场跟这个不成材的儿子断绝父子关係。
  「是啊,哥哥,这我就不懂了,你跟蓓蓓都单身,各自也有不错的工作,就不能够好好认识交往吗?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让人家女孩子家难过?」姜慕华也跟着趁胜追击,「我们当初从你庄叔叔那边买了这间房子,就是为了让你们可以增加见面的机会,毕竟你们之前都对彼此有太多成见,自然遇见了,应该会更了解对方的优点才是……怎么就搞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呢?」
  偷鸡摸狗?
  伯恩皱起眉头,望向自己的母亲,脸上写满了错愕跟愤怒。
  「……所以这间房子是跟庄叔叔买的?」他咬紧牙槽,感到脑子正在发热。
  姜慕华发现自己说溜了嘴,赶紧补充解释:「那也是刚好你新工作就在台北啊!与其找陌生人买房子,还不如跟亲近的人住在一起还比较能互相照应!你就是这个样子,总是不懂爸妈的苦心。」
  「甚么我新工作选在台北你们才这样做的!我原本在美国都找好工作了,是你们硬逼我回来的,怎么现在讲得好像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说的都是我自己衝动下的决定?」伯恩气极反笑:「真是笑死人了,我都几岁了,还需要你们这样从头帮我顾到尾?连老婆都要帮我找好,就连怎么认识还要让你们策画,这还真是谢谢你们了呢。」
  听到儿子脱口而出的一串酸话,两老均是一愣。
  李政刚喝斥:「李伯恩!你怎么可以这样跟你妈妈说话?难道我们是这样教你的吗?你、你这个没家教的臭小子!」
  半坐在病床上伯恩一脸苍白,却低声地笑了起来。
  笑声还隐约带着一丝崩溃前的疯狂。
  「怎么,我都快三十岁了,你现在还打算狠狠揍我一顿,让我乖乖听话吗?」他嘴里的嘲讽开到最大,从小到大从未说出口的那些心里话,全都奔腾而出,再也压抑不住,「这次你想用甚么?水管?晒衣感?鸡毛撢子?还是热熔胶?」
  「伯恩……你到底是怎么了……」姜慕华含着泪,双手遮着嘴巴,像是不敢置信的样子,看着这个从小就乖到大的宝贝大儿子。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随口就说出这些可怕的话?
  李伯恩压抑了二十年的自我瞬间炸开,他一把将自己手上的点滴软针给拔起,狠狠地丢到地上。
  「你们是教了我甚么才能老是这样胁迫我啊?你们真的以为自己做得很对吗?不要自欺欺人了!把我搞成这样的,就是你们两个!」他目眥尽裂,除了愤怒,还装满了绝望跟悲伤,「你们只教会了我自卑、压抑跟惶恐,在你们面前我永远都是最烂的,永远没办法满足你们的期待!我已经很努力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践踏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会觉得足够?啊——!你们说啊!告诉我啊!」
  在一阵崩溃的怒吼之后,他翻身下床,把小桌上的东西还有一些父母的衣物,全部塞进父亲带来的黑色行李袋里。
  「既然你们这么嫌弃我,那就不要认我这个儿子了,还比较省心。」他把行李袋的拉鍊拉好,放到床边的软椅上,语气极为冷淡,「还好你们生了两个儿子,少一个也不会怎样,从今天开始,我不管变成怎样了,你们也别操心了,从今往后,我们就别联络了吧。」
  他转头对门口的黑影说道:「李伯钧,过来拿爸妈的行李吧,你等等带他们回家,小心安全,我就不送了。」
  李伯钧没想到自己去买个饮料,这么短短的时间里,这三个人又可以闹这么一齣。
  他打着哈哈进来试图缓解,却没想到先看见了老妈脸上爬满了泪水。
  然后他们父子三人第一次看见他们家的姜老师仰头大哭。
  「……妈,你别哭啊!干么这么夸张!」李伯钧一边看着哥哥的脸色,一边把老妈拥进怀里安抚,嘴里还无声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可惜哥哥只是沉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肯说。
  面对一个顾着悲伤哭泣的老妈,一个满脸胀红却只能说出逆子逆子等语的老爸,还有终于在二十七岁这年迎来人生第一个叛逆期的哥哥,李伯钧此时觉得自己这个二儿子实在是太辛苦了。
  他到底是招谁惹谁才要来处理这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情?
  「好啊!你既然不想认我们当父母,我们就走!省得让你不舒服!」李政刚终于恢復语言能力,一怒之下挥挥手,要二儿子把行李带上,一句话也没多讲,就自顾自己的走出病房。
  李伯钧叹了口气,知道这也无转圜的机会,只能等过阵子他们这三个固执派的掌门人自行和解。
  「那,哥,我带爸妈回去囉。」他提起行李,牵起妈妈,转头对哥哥说道:「你也别太生气了,医生说你还是需要静养,回去之后我再跟你联络。」
  姜慕华擦擦脸上的泪,终于能从情绪漩涡里面狂奔而出。
  恢復理智后,暗自庆幸儿子这个双人病房里面还没有另一个室友,没看见这幕亲子决裂的画面,否则真的是丢脸丢到台北来了。
  她暗暗看了一眼大儿子,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很快就回过头去。
  她攥紧衣服下襬,哑着嗓子敦促另一个儿子:「快走吧,你爸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好啦,知道了。」伯钧对哥哥点点头:「哥,你等等请护理师帮你把点滴装回去吧,我先带爸妈走了。」
  他这位哥纹风不动,像是一座坚毅的雕像,自顾自的生着闷气。
  算了,反正他就是管不动这几个人,还是先带他们离开,免得等等又有人要乱扔原子弹。
  正走出病房的剎那,他却瞄见了安静靠墙站立的女孩。
  面色如土。
  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听到多少。
  「庄……?」
  差点说出口的瞬间,那张小圆脸竖起了食指靠在嘴边,悄声的发了一声嘘。
  刚好妈妈也没注意到庄蓓亚的身影,虽然伯钧总觉得事态朝更糟糕的地方发展,但也只能默默地带着老妈越走越远。
  姜慕华拿起包里的纸巾擦擦眼角,问道:「弟弟,你干么一直回头看?」
  「没甚么啦。」李伯钧随口答道。
  走远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蓓亚板着一张脸走进病房。
  他幽幽地叹口气,在内心暗自唸了句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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