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你这种人,就不该屈就在这种小地方。

  4-9 你这种人,就不该屈就在这种小地方。
  隔天,他上班没过多久,就收到徐定理祕书室的来电。
  他并没有感到太意外,拿个笔记本就搭着电梯到了执行长的办公室。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但是却是他觉得最沉重的一次。
  当电梯门一打开,他就看见徐定理的身影,他身穿靛蓝色的西装,正站在窗户边,拿着咖啡望着远方。
  一样的英俊挺拔,不可一世的模样。
  但那种对那人生活模式的憧憬,似乎在不知何时,已经消影无踪。
  徐定理远远看见他,向他亲切地打个招呼:「伯恩吗?来,坐吧。」
  两人坐上沙发,李伯恩淡淡提及道:  「执行长,我记得那时候跨海面试的时候,你也是坐在这张沙发。」
  他没说的是,画面中除了徐定理之外,他其实还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妖妖嬈嬈的在旁边对着画面中的他嗤笑。
  但徐定理当时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人自己跑进镜头一隅的行为,自顾自地继续跟李伯恩面试对谈。
  现在回想起来,凑上了前阵子查的那些资讯,他隐约感觉到一阵恶意。
  或许,两个人都在刻意的放纵对方对自己领域的侵略性。
  然而徐定理没有查觉到李伯恩的心思。
  他朝周边沙发望去,笑道:「哦,是吗?看来你记忆力很好。」
  「嗯,我记忆力是还不错,学习能力还可以,所以你才会特别在最后一关面试时把我找了进来吧。我知道除了我以外,其他新进员工并没有这一道关卡。」李伯恩扬起目光,一双锐利的眼睛却带着丝晦暗,「我想你今天找我来,应该也是有话要说,要不我们就直接进入主题吧?」
  他定睛望向眼前那个瀟洒的男人,冷静的问道:「依照我原本的职缺,应该是隶属于总经理的对吧?但因为你需要一个可以看懂程式码,深入公司资讯业务系统的人,所以才劝我进了市场部,只为了可以直接在你的眼皮下做事,不需要透过总经理。」
  「所以,你真正需要我做的事是甚么呢?」
  徐定理听闻一愣,但旋即恢復正常。
  他弯唇一笑,有些满意的注视着眼前的年轻小伙子。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聪明的人。」他虽然唇角上扬,却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说吧,如果你替我完成了我想做的事,你想要甚么报酬?想要怎样的职位?在合理的范围之内,我都可以替你做到。」
  伯恩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徐定理嗤笑一声,整个人向后靠在沙发,双臂微张,轻轻搭在椅背上。
  眼神就像一隻倨傲的雄狮。
  他难以想像若有一天,他即将失去一切的时候,是否也能跟他一样坦然?
  不,他其实也没甚么失去的……这是一个偽命题……
  「执行长,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李伯恩终于开口,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问他中餐要吃甚么似的,「你知道郑总这次打算把你弄下台吗?」
  徐定理冷笑:「当然知道。我做了这种事,他生气也是应该。」
  我做了这种事。
  他生气也是应该。
  说得像是懺悔。像是感到抱歉。
  但是,他却暗藏了他这一个棋子,偷偷摸摸地想藉机阻断他的计画……
  「好吧,我知道了。」他垂下目光,「如果……我选择拒绝你呢?」
  「拒绝?」徐定理笑笑,「是也没有说你不可以拒绝。」
  李伯恩没想到徐定理会这么说,有些吃惊地望向他。
  「你本来就是我最后的孤注一掷,特别放下的暗棋。也或许是因为,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徐定理起身,再度望向落地窗外的那片大台北街景,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自嘲道:「我从来没有希望你能帮我做些甚么,但我还是希望,要是到了难以转圜的那一天,这间公司还能有一个属于我的人。」
  讲得很大气,但做法却相当小人。
  李伯恩眼神暗了暗,捏紧了拳头。
  「……」李伯恩悄声的问道:「执行长,我不懂你的意思。」
  「没关係,你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他轻笑两声,「曾经承诺会让你外派,只要我还在公司一天,还是会帮你实现这个梦想。」
  徐定理帮他开了门。
  这次的会议匆匆结束了。
  「你这种人,就不该屈就在这种小地方。」在李伯恩走出这道门时,他听见执行长在他身后这么说着:「或许你从来不曾问过自己,但现在你应该要好好想一想,你这一生最渴望的究竟是甚么?」
  他回过头,只见徐定理轻倚门框,笑着说道:「你已经这么优秀了,却连个想要的东西都提不出来,那你继续变强之后还有甚么滋味呢?」
  「等你下定决心的时候,再来找我吧。」他嘴角的笑带着一丝戏謔,像个贵公子般高高在上,俯视地上螻蚁的姿态,即便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的脖子依旧坚挺,不会为谁低头,「到时候,欢迎你来告诉我你的发现跟答案。我会很期待的,资优生。」
  李伯恩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欠个身,然后离开了这一层楼。
  当初选择在高雄念大学,是父母的意思,攻读资讯工程这个专业,也不是出自他的意愿,后来去国外念了研究所,依旧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
  就像他高中时参加的吉他社,虽然记得每根和弦的位置,但到现在他都没有自己独自拿吉他出来弹过一首曲子。
  在外人眼中,他是个努力不懈的强者,连连书卷奖,没有甚么达不到的学业目标,但是就跟徐定理说的一样,他的内心空荡荡的,寻求不到那个真正渴望的心。
  他看着眼前这些书册跟资料,顿时有些厌倦。
  但就跟妈妈说得一样,他唯一厉害的只有读书,如果连读书都不比人家厉害了,那他还有甚么值得让家人骄傲的地方呢?
  「你今天怎么了啊?感觉有点没精没神。」蓓亚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
  李伯恩有点懨懨的盖起面前的那本书,略带焦躁的揉揉眉心的位置:「没甚么,最近可能工作有点累了。」
  「很累就在家里休息啊?我现在可以自己来的,没关係。」蓓亚其实每天都很期待见面的时刻,但是看到伯恩这么累还要陪自己读书,心里也有点捨不得,她嘀咕道:「就不懂你一个唸资工的,干么要特别跑来抢我们的饭碗,这样你的书不都白唸了吗?搞得这么辛苦,又不会发大财。」
  「哪有甚么会白唸的啊?只要学过的东西,都会变成脑袋里的养分,融会贯通之后,就会变成更厉害的知识,任谁也抢不走。」伯恩像是个面对不成材学生感到万般无奈的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晚上九点的7-11已经没甚么人,大夜班的店员也准备进去补冰箱,蓓亚忖度一会儿,便伸手把伯恩的笔电给收了,还顺便整理好了桌上所有的笔记本跟散落的文件,一一依序放进了文件里,然后一落放在伯恩面前,另一堆则是好好地放进她的卡娜赫拉不织布手提袋里。
  这段时间她还跟着伯恩学会了分类大法,还买了台标籤机回来玩。
  虽然之前她总是遵循「乱中有序」的生活节奏,但自从开始整理好东西之后,她发现其实这样的生活模式也挺不错的,不管是学习还是环境整理,都变得更有效率了些。
  「怎么了?这么早,你就想回家了?」他看见对方竟然连他的东西都收光了,忍不住莞尔一笑。
  蓓亚顽皮的轻吐粉舌,笑着说道:「不帮你踩剎车,感觉你都要在这里打地铺唸个通宵了。」
  「哪有这么夸张。」伯恩哭笑不得,但还是乖乖地收起东西来。
  「我哪有夸张,你就是不知道怎么好好照顾自己,不知道甚么叫做生活的分寸感。」她喋喋不休的说道。
  「是是是……你最懂……」他敷衍道。
  「你在敷衍我?」蓓亚插起腰,脸色有些不悦。
  「我哪有,我超认真!」伯恩尷尬的呵呵笑了两声,话是这样说的,但其实自己都没办法接受自己说的那些鬼话,「好啦,我们快回家吧。」
  便利商店距离他们家不远,但还是要走一段暗巷,平时这里治安不错,灯火也通明,即便蓓亚一个人走,也不曾怕过。
  两人就这样肩併着肩走在这条安静的小巷里。
  安静到只剩下两人钝钝的脚步声。
  「话说……」
  「你那天……」
  蓓亚有些尷尬,赶紧推话题:「你先说吧。」
  「哦……」伯恩被这样一搞,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就是,那天来请你帮我付计程车费的那天,我其实是跟你同事吃晚饭。」
  「噢,我知道,他后来有跟我们说。」庄蓓亚听到他愿意跟自己报备这些,心情大好,愉悦地说道:「江大少人很不错吧?我从认识他道现在,他真的就是个又帅又善良的大好人,对新人也超好的,每个跟他配合的承办人也对他讚誉有加……」
  「那……你现在跟他……」他顿时有点说不出口,太彆扭了。
  蓓亚听到对方这样问,霎时间有些接不住话,整个人傻傻地盯着对方。
  「不是,我只是听说,你跟他……就,你好像蛮欣赏他的?」
  「我、我哪有!」她有些心急,但说出来之后又觉得这样说不太对,于是紧急改了个说法:「没有啦,我就只是觉得他人很好而已……很多人也都喜欢他啊!就是有点像偶像崇拜那种感觉吧?你懂吗?哎,你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像会追星,这生活也太没滋没味了吧。」
  「……」怎么反过来被呛了?
  其实也不关他的事,只是上次见面的时候,江治平的态度明显很有敌意,这才让他有些好奇,但怎么讲到一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甚么立场问这些,但说出的话也无法收回,也只好跟着打哈哈。
  两人被这个话题一搞,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妙,虽然还是慢慢走,但却各怀心思。
  就在此时,突然从暗处衝出了几个黑衣男子,他们都戴着口罩跟深色的棒球帽,二话不说便直接抡起手上的球棒,对着蓓亚跟伯恩一阵暴打。
  伯恩幼时曾经被警察老爸逼着练习过柔道防身术,虽然久没用也有点生疏,假若今天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下,他应该是可以顺利逃走的,但如今加上要保护蓓亚,情急之下甚么招都使不出,只好死死抱着蓓亚,试图用肉身抵挡暴击。
  原本以为对方是要劫财,没想到一阵乱棒之后,他们只有拿走了伯恩的电脑包,连皮夹都没翻出来,就匆匆逃走了。
  惊魂未定的两人一直等到他们走远,才终于敢抬头观望,伯恩还隐约能感受到怀里的女人在颤抖着,还透出啜泣的声音。
  周围散落着一地纸张跟书册。
  他们只翻了蓓亚手提袋里的东西,却只拿走了他的电脑包。
  「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了?」他紧张的抬起蓓亚的一张小脸蛋,到处翻翻看看,见她似乎没有甚么伤,终于松了口气。
  但没有受伤的蓓亚却在此时痛哭起来。
  「怎么了?是哪里痛吗?」伯恩往下查看,想看看是不是哪里被打到了,却发现视线越来越模糊,看不太清楚,他抹抹脸,却发现额头有些湿,「这里怎么这么暗,不是有路灯吗?」
  却没想到他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给紧紧环住,那人靠在他的胸口,止不住哭泣:「别管我了!你流了好多血!怎么办!会不会很痛?」
  经过他的提醒,那股被压抑下的疼痛,顿时排山倒海而来。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才发现满手是血。
  原来刚刚的视线模糊,不是因为路灯黯淡,而是血顺着发丝滴落,遮盖了目光。
  刚刚动静太大,已经有好几个住户跟路人围了过来,看见伯恩满头是血的样子也吓了一大跳,赶紧打电话报警跟叫救护车。
  李伯恩始终都没有松开环抱着自己的那个小小身子,直到救护车来,他还是一直低声地安抚着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跟她说了好几次,他没事的。
  我们都会没事的。
  骗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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