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家族抉择

  林薇的声音在屋内低低回响,低沉却空荡。
  她的手仍紧握茶杯,指节微白,心跳像鼓点般清晰。
  「那么……为什么后来连她的名字,也不可以被提?」
  族长的手仍放在膝上,灯光映在他沉着的脸上,影子深长而沉重。屋内的茶香彷彿凝固了时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为了保护其他人。」
  每个字都像石头般沉甸甸落在林薇心里。
  「当年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能单独掌控的。外面的人,早已将一切变成规则、成了恐惧。」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让每个字都沉入林薇心底:
  「提起她的名字,就可能连累整个家族。」
  「哪怕只是低声念一遍,也可能引来外界的审视和惩罚。谁都害怕,谁都不敢说。」
  林薇紧握茶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她想像那个牌位,微光下孤零零的名字被暗暗守护,却不能出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灯光下的桌面,像看到往昔的影子。
  「家族内部,也有分歧。有人想保留她的名字,希望能给她一个最后的尊严;有人却认为太危险,哪怕是念一个名字,也可能引来灾祸。」
  「其实当年不是所有人都同意。
  二伯公到死都反对,他说:『刮了她的名字,就等于我们亲手杀了她第二次。』
  可那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查家谱、查祠堂……
  我们只好让他闭嘴。不是不让他说,是怕他说了,全家都跟着遭殃。
  他后来病了,临走前只说了一句:『我对不起那孩子。』
  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再提反对。」
  林薇屏住呼吸,感受到空气里那份沉重。她仿佛看见那段日子——议论、争吵、紧张的沉默,老一辈的面孔被阴影掩盖,谁也不敢说出口。
  族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争执不断,最后的妥协,是刮掉她的名字——让她在祠堂成为禁忌。从此,谁都不敢提,谁都不敢靠近。」
  他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在抓住那段痛苦的记忆。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几个长辈把牌位搬到后堂,点了一盏最小的油灯。连门都没敢关紧。」
  「族叔负责在门口警戒,他背对着我们,手里握着一根木棍,眼睛一直盯着外头的黑。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低声说『停』。」
  「是我下手刮名字。我当时年纪最小,手本该最稳,可那晚抖得最厉害。一刀下去,木屑落下来,我看了好半天,才敢继续第二刀。
  刮到『云』字的时候,眼泪掉在牌位上,混着木屑,可我也没敢擦,就那样让它乾了。」
  「我爹则躲在角落,偷偷烧了几张纸钱。火光太亮不敢多烧,只能一小撮一小撮地捏着,烟一冒起来,他就赶紧用手扇散,怕被人闻到。」
  「名字刮完后,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族叔从门口低声说了一句:『没人来。』
  我们就把牌位推到最暗的角落,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
  「这是家族能做的,唯一的生存方式。」
  族长说完这句,屋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灯芯劈啪一声,像当年那盏油灯,又响了一次。
  林薇的眼神在昏黄灯光下闪动,她能感受到家族长辈们的恐惧,也感受到那份被逼出的残酷。
  「比外面的群眾更可怕的,」族长抬头,目光暗得像深井,「是我们熟悉的人——沉默本身,就足以摧毁一个生命。」
  「家族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保住其他人的性命,默默守着这段歷史的幽光。  」
  林薇鼻子一酸,眼泪充盈眼眶。她能想像祠堂里的边角,那个牌位幽光闪烁,名字被刮掉,却仍孤独地被守护着。
  林薇紧握茶杯,胸口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她感受到歷史的厚度,也感受到那段被迫压制的悲伤和恐惧。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把这份重量深深吸入骨髓,暗暗下定决心:
  「我一定要把这段歷史记下来……不只是为了老张,也为了秀云。」
  族长缓缓抬头,灯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像承载了无数沉默的岁月。
  「你要明白……」他语气沉重,「家族曾经讨论过无数次,每一个决定都像踩在锋利的刀刃上。保护其他人,和守护她的名字,这两件事——往往不能兼得。」
  灯光微微摇晃,影子延伸,像是无数家族成员无声的注视。
  林薇明白:真正可怕的,不只是群眾的暴力,而是家族的沉默、恐惧与被逼出的妥协。
  她感受到歷史的重量,也感受到自己肩上承载的责任。
  林薇离开族长的屋子,夜色已深。
  村庄的巷道静得出奇,风从屋簷下穿过,带着湿冷的气息。她的手还留着那盏茶杯的馀温
  ,心里却闷得喘不过气。
  夜风掠过,吹动她的衣角,仿佛带来了远去的歌声,残留的回音在黑暗中轻轻回盪。
  林薇的目光穿过昏黄灯光,落在远方的祠堂方向,她知道,那段被抹去的歷史,虽然沉重,但仍然存在——只要有人记得,它就不会完全消失。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稳了下来。
  在这份沉默与悲痛之中,她做下了决定:要将真相带回去,要让那些被隐藏的故事,重新被看见。
  灯光摇晃,夜色深沉,只有心底那盏幽光,悄悄闪烁——像当年那几张纸钱的火光,至今还没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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