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5)

  第三章 睡前的演技练习 (5)
  我简单说明了家里的情况,却刻意略过了「欠债」这一部分,毕竟卓燃一向嫉恶如仇,要是知道我爸的离开其实更像是跑路,恐怕不是一顿破口大骂,就是劝我早点放弃。
  事实上,如果亲情的羈绊真能这么轻易割捨,我也不会把这个结掛在心上这么多年了。
  「所以那次你引导我感受恐惧的情境……其实是你的亲身经歷?」
  呃,原来他还记得。我感到一阵困窘,当时我满脑子只想着帮他解决难题,根本没想过会再把这件事搬出来。
  「嗯……还记得我的密码锁吗?那就是我们报警那天的日期,我怕自己忘了,所以一直用那串数字当密码,没想到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呢!」
  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想淡化沉重的氛围,可惜效果不彰,他的神情依旧严肃。
  天啊,我到底在干嘛?怎么会对一个最近才稍微熟起来的人倾吐这么沉重的家事?这不是摆明了要把气氛搞僵吗!
  惊醒后一股羞愧感直衝上脑……看来我真的跟凡哥混久了,连他的迷信都染上了,竟被那灵媒牵着鼻子走。
  「还、还是算了啦!都已经十年了,连警察都没有办法找到,我也知道希望渺茫——」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有试过找徵信社或私家侦探吗?」
  「有是有啦,也拿到一些线索……好几个县市都有回报说见过长得像我爸的人,我甚至还有亲自跑到现场指认,可最后还是白忙了一场。」
  第一次行动是在我刚存到一点钱的时候,还特地请凡哥帮忙找了比较可靠的管道;后来在圈子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我也试着打听有没有谁熟识寻人高手,为此花了不少钱,可仍旧一无所获。
  「那请网友帮忙肉搜?」
  「不、不行啦,万总恐怕不会希望我把事情闹这么大……」我连忙搬出老闆来阻止他这疯狂的想法,毕竟真要把爸的事公诸于世,恐怕会牵连到妈妈和小雨,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的生活,我不想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再让他们受到影响。
  「既然你什么都试过了还找不到人……如果不往最坏的可能去想:会不会是他根本不想让你找到?」
  我不禁愕然:「为什么?我是他儿子欸!」
  「也许他以为你会恨他,毕竟他拋家弃子这么多年。再说,你现在是艺人了,说不定哪天在电视上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不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我才不会那样呢!」我忍不住提高音量,不知是气愤还是委屈,胸口一阵酸胀,嗓音抖得几乎控制不住:「这么多年来,我只担心他的安危而已!只要他愿意道歉,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会原谅他的……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也许这样的想法很愚蠢,可这十年间,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始终是那段一家人齐聚一堂、和乐融融的时光,那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
  想重回那段时光、想寻回幸福、想再一次像过去那样有个完整的家……这样卑微的心愿,真的没有人能够理解吗?
  巨大的孤独感袭来,我别过头去,不愿让他承受我的情绪,只能强作镇定地说:「算了……你要是也没办法,就当我没说过——」
  「有照片和资料吗?」
  「嗯?」我一愣,回过头,看着他朝我伸出手。
  「要找人,总得有些线索吧?」
  看着他嘴角微扬,眼神温柔得让我几乎不敢置信。
  「你、你真的要帮我?」
  「这不就是天成哥的心愿吗?说好要报答你的。」
  他怎么突然改变心意了——不对,仔细回想,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拒绝,只是不断地提问、推理、引导,倒是我自己太情绪化、急得恼羞才差点误会他。
  无论如何,既然他愿意帮忙,我立刻收起情绪,从云端硬碟找出曾经提交给警方的资料备份档,全数传送给他。
  当他的视线落在我爸的照片上时,明显愣了一下,甚至还为了掩饰吃惊而立刻翻了页。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和我爸真的长得很像,他大概是怕我介意才没直接说出口,这点细腻体贴更让我感受到他的温柔。
  「穆志坤,现年五十二岁,家属包括妻子和两个儿子……还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徵?像是口音、胎记或疤痕?」
  「啊,他的右手缺了小指,是之前工作弄伤的。」
  那是爸在工厂操作机器不慎受的伤,从那之后,残缺使他变得越来越不自信,面庞也笼上了阴鬱,我们家的一切恶运,好似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些讯息都提供给我爸。」
  卓燃边说边拿出手机联络,瞧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彷彿已经有所打算,我不免感到好奇。
  「能请问令尊是做什么的吗?」
  「我家是开餐酒馆的,一年到头都有各地音乐人来驻唱,除非你爸早就偷渡出境,不然他很可能是躲在某个资讯封闭的乡野村落,才能一直没被找到,那些音乐人走遍各地、又擅长跟当地人打交道,或许还真有人见过他。」
  他说完后抬头看向我,眼神中带了点歉意:「不过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只能尽力一试。」
  「你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谢谢……」
  我不敢多言,只因一开口,我便被自己哽咽的嗓音吓着了,深怕再多说一个字眼泪就会掉下来。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要是明天带着两个水肿的眼泡去参加定装会议,肯定会被化妆师们围攻。
  然而,也不知道我露出了多么狼狈悽楚的表情,竟让卓燃看不下去,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那个、卓燃——」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活在恐惧里。」
  他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直击心底,让我瞬间忘了挣扎。
  「辛苦你了,天成哥。」
  ……辛苦我了?
  他知道我这些年来都经歷了什么吗?
  不,他不会知道的。我没告诉他,爸消失的理由是因为欠债跑路,也没说我和家人的关係早已恶劣到形同陌路,他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可他,却说出了我最想听的话。
  「……要是我眼睛肿了,被化妆师们骂,你得帮我说话喔。」
  「当然,我就说是我惹你哭的,有气都衝我来吧!」
  我紧紧扯着卓燃的衣服,在他温暖结实的怀抱里默默流下眼泪。
  印象中,除了演戏,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哭了,就连那年被妈赶出家门时,我也是不吭一声地拾起行李,背负「不孝子」的骂名蹣跚前行。
  因为当时的我知道,没有人愿意承接我的委屈、包容我的泪水。
  可现在,在他轻拍着我背的那一瞬,我才明白自己真正渴望的,不过是有个人能肯定我一直以来的努力,并轻轻地,安慰我一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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