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终章

  由湘的葬礼以基督教告别式举行,这个只在冬季多雨的城市,在初秋这日应景似地下起绵绵细雨。
  告别式之后,由湘的棺木入土。
  许长治为由湘选了面海靠山的景,从这儿远远俯瞰一片蓝色海洋,景色怡人。参加最后过程的人们三三两两离开了,绵绵细密的小雨依旧没停歇跡象,彷彿连上天都为由湘落泪…
  方纯生站在冰冷的墓碑前,雨丝染湿他清俊消瘦的脸,没人分得清他脸上流淌的是雨水多些,或者眼泪多一些。
  由湘的墓前,只剩下许长治、暟暟、羽芽、方纯生…气氛清寂萧索,原静得只听得见雨丝由空气里擦落的细碎微音,忽然一声吼叫划破安静。
  许立暟衝向许长治,发疯似的吼着:
  「是你害死妈妈、是你、是你、都是你!你可以带女人去饭店,妈妈为什么不行?!你凭什么打她?都是你害的,大人全是骗子,妈妈骗我,她答应我会回来的!她答应过我的!
  是你害的!你不打妈妈,她就不会受伤、不会害怕到要回纽约,明明是你不关心妈妈、先骗妈妈,明明是你先找别的女人,为什么死的是我妈妈!
  你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你还我妈妈,把我妈妈还给我…」
  许立暟的拳头一下又一下打在许长治身上,许长治动也没动,眼眶红着,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由着许立暟打。
  暟暟打他、喊着要他把妈妈还来时,他的心也在跟天上的眾神哭喊,请祂们将由湘送回来,但天上的眾神不听他心里的哭求,所以他对暟暟也只能回以沉默。
  羽芽吓得哭嚎出声,衝过去拉哥哥,哭喊着:
  「哥哥,你不要打爸爸,不要打爸爸,我们只剩爸爸了…」
  听了羽芽的话,许立暟停下来,仰头充满恨意瞪着许长治,说:
  「不,是你只剩爸爸,我…我什么都不剩,因为我不要这种爸爸!」
  许立暟忽然转身走向方纯生,口吻像个大人,问:
  「叔叔,我想搬去跟你住,可以吗?妈妈伤心的时候,你是唯一让她笑的人,我想跟你住。」
  方纯生愣住,他曾经想过…真的想过…如果暟暟是他跟由湘的孩子,该有多好?
  暟暟打许长治、骂长治不关心妈妈那刻,纯生的心很哀伤。
  暟暟对长治的埋怨,并不能给纯生任何安慰。
  如果可以,他希望一切都没发生。
  他希望他没在那个晚上,与牵着暟暟在便利商店骑楼下的孤单由湘重逢。他甚至希望,那个晚上天气清朗,没下那场雨。
  那么此刻,在细雨下的他,就不会如此想放声哭泣。
  他蹲下,摸了摸许立暟的头,爱怜地说:
  「我很愿意你来跟我住,但这件事我不能做决定,必须你父亲同意才行。」他将球丢回许长治身上,其实…他也恨许长治。
  许立暟若真跟他住,对许长治是不是最好的报復?方纯生悻悻然想。
  「我会让他答应,只要他答应,叔叔就同意我搬去跟你住?」
  「是。我愿意照顾你,直到你长大。」
  「一言为定。」许立暟说。
  方纯生看了眼许长治,此时许长治神情复杂。
  他们不过是同样难过的两个男人…方纯生念一转,忽觉得再恨也没有了意思。
  「一言为定。」方纯生温柔地说。他站起来,安静离开。许家的难题,就让许长治去头痛吧。
  一星期后,许长治打了通电话。
  「Cosmo,你真的愿意照顾暟暟吗?」电话里,许长治的声音充满疲惫。
  方纯生没料到许长治会来电话,沉默半晌,认真回答:
  「我真的愿意。发生什么事?」
  「暟暟已经三天不肯吃东西了,不过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还知道要喝水,除了水之外,他什么也不肯吃。」
  「我明白了。所以你同意他过来跟我住?」
  「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许长治叹了气。
  「不麻烦。我真心喜欢暟暟,也是真心愿意照顾他。」
  「Cosmo…」许长治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淡淡说:「谢谢你。」
  「不用客气。什么时候让暟暟过来?或者我去接他?」
  「我跟他约定,一个月后,如果他依然决定要跟你住,再送他过去。」
  「好。也许一个月后,他会改变主意。」方纯生说。
  「我想可能性不大。」许长治苦笑,「某方面,暟暟遗传了我的固执。」
  「……」纯生在电话这头沉默了许久,许长治不也固执地爱上由湘,明知不可为,偏就是要…
  「不打扰你了,一个月后,也许我就将暟暟送过去。」
  两人没道再见,各自断了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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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许立暟确定搬来跟他住的前两天,方纯生决定回屏东一趟,回去看看老家,去小时候由湘总爱远远眺望的大武山露住一晚。
  他请了两天假,正在整理办公桌,办公室门敲了几响,他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喊声:
  方纯生没抬头,将重要文件收进抽屉,接着听见:
  是林毓蝶的声音,微微发颤着,她默默想,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有什么事吗?」方纯生冷淡问,除了公事,他与林毓蝶没有任何交集。或者换句话说,他可以原谅所有人,甚至是许长治,独独无法原谅林毓蝶做的事。没有她传那些照片,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
  方纯生楞住半晌,回过神后,他笑得冰冷:
  「我记得你结婚了,这个好消息,你该对你丈夫说。」
  「容我提醒你,一般避孕法仍有低微的怀孕机率,那孩子不可能是我的,因为我结扎了。
  由湘不要我戴保险套,她说就算怀了我的孩子也没关係,但我觉得有关係,我不可能让许长治养属于我跟由湘的孩子,由湘不想我戴保险套,我不想拒绝她,所以我去结扎了。我这样说,够明白了吗?
  你怀孕,不可能跟我有关。」方纯生语气十分冷淡。
  「不可能的…Andrew跟我…」
  「Andrew?」方纯生皱眉了,想了想Andrew  Wang结婚日期,跟林毓蝶…「你先生是王德烈?」
  「……」方纯生说不出此刻有多后悔,儘管他与Andrew  Wang交情不深,但他真心将王德烈当朋友。
  他不知道…林毓蝶竟是王德烈的妻子…他做了什么?!
  「很不幸的,我的确认识,可以算得上朋友交情。」方纯生低首抚额,如果知道林毓蝶是王德烈的妻子,他再恨也不会碰林毓蝶。
  「我建议你跟你丈夫讨论孩子的事,孩子绝对不可能是我的,至于是不是别的男人的,就得问你了。」方纯生一脸冷漠。
  「你非得侮辱我吗?你明知道我…」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任何关于你对我的心意,那只会让我觉得噁心。你怀孕的事,不必再跟我讨论,若没有其他公事,请你出去。
  另外,如果那天的事破坏了你的家庭,我对王德烈很抱歉,对你…我完全任何没歉意。」
  林毓蝶默默看方纯生一会儿,瞬间明白,早在她传那些照片后,她跟方纯生就没有丝毫机会了。
  方纯生回屏东,转到那户有桂树的人家,站了会儿。
  他想,由湘自己回屏东那天,一定也在这户人家外头站了一会儿,回想他们的小时候。
  他回老家收拾了露营帐、简单的器具,将车开往大武山脚,揹着登山袋、食物,沿山径走,上山扎营后,煮了点东西,天色由黄昏入了夜。
  满天星光,他却觉得心空得像座死城…
  方纯生忽然站起来,走向山崖,对着山谷大喊:
  「黄由湘,我给的爱够不够你用?
  往天堂的路上,你冷不冷?
  笨蛋黄由香、为什么拋下我们自己先走了?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你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的!
  我不是许长治,我不需要一辈子拥有你!你这个笨蛋!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快乐地活着…才会骗你,我没关係的。
  看着你走进海关,我的心好痛好痛…黄由湘、黄由湘、黄由湘...我爱你!我要的…不是性…我爱你,我只要你好好的…
  暟暟说得对,大人都是骗子!
  告诉我,你活着的时候,我给你的爱到底够不够?够不够让你一路笑着飞往天堂?
  你活着我爱你,你死了我一样爱你…」
  方纯生的吶喊传遍山林,也许连另一个山头的叶子都听见他的伤心。
  这一天,一个人登上大武山峰的方纯生,终于放声哭了,为黄由湘的死,狠狠哭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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