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梅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那双曾经冷硬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哀求,心里五味杂陈。
  “陆先生,我们已经两清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烬川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他的掌心滚烫,却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在发烧。
  “没有两清!晚梅,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替身!”他急切地辩解,声音里带着哽咽,“你听我说,照片上的人,她是我妹妹,是我的亲妹妹!”
  晚梅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她也叫晚梅,陆晚梅。”陆烬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悲伤,“三年前,我得罪了北平的一个军阀,他派人来杀我。阿梅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枪,死在了我的怀里。她最喜欢穿素衣,最喜欢绣腊梅,最喜欢滇南的雨巷……我看见你的那天,你穿着她最喜欢的素衣,抱着她最喜欢的梅枝手帕,站在她最喜欢的雨巷里……我把你带回来,只是想留住一点念想,只是怕,怕再失去什么。”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晚梅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不许你碰针线,是因为我怕,怕你也会像她一样,离我而去。我把你困在公馆里,是因为我怕,怕仇家会找到你,会伤害你。晚梅,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用那样冷漠的话伤你,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几乎说不下去:“我找了你三年,走遍了大江南北,问遍了所有的布庄,终于找到这里了。晚梅,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两人的衣衫。晚梅看着他眼底的哀求,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里的冰,一点点松动。
  原来,那些温柔,并不是假的。
  就在她的心快要软下来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黑衣男子冲了过来,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为首的人目露凶光,嘶吼着:“陆烬川!你的死期到了!”
  陆烬川的脸色一变,他猛地将晚梅推开,自己则扑了上去,和那些人扭打在一起。他的身手依旧矫健,可他的身体早已不如从前,三年的奔波和思念,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
  混乱中,晚梅看见一把刀,狠狠刺进了陆烬川的后背。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黑色的风衣,也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
  晚梅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陆烬川!陆烬川!你醒醒!”
  陆烬川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缓缓抬起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血的温度。
  “晚梅……别哭……”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他的手,一点点垂落下去。
  那双曾经沉如寒潭的眸子,终于彻底失去了光彩。
  雨还在下,梅树的枝桠被风吹得摇晃,落下一地的花瓣。
  晚梅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坐在雨巷的青石板上,哭到失声。
  后来,晚梅再也没有离开过滇南的雨巷。
  她守着那间小屋子,守着窗前的那棵老梅树,一守就是一辈子。
  每年梅花开的时候,她都会绣一幅梅枝手帕,放在窗前。
  手帕上的腊梅,开得傲骨嶙峋,像极了那年雨巷里,初见时的模样。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穿玄色长衫的男人,会站在梅树下,对她说:
  “晚梅,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人间的虐恋,大抵如此。
  相遇是劫,相爱是苦,到最后,不过是一场烬火灼梅,刻骨铭心,却终究,爱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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