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江千玖接到梁柏道助理的电话,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不、不用麻烦了……”
  但对方道:“这是梁老师的意思,你就收下吧。”
  江千玖深吸一口气,又苦于实在没有退路,只能点头,接受了这份帮助。“那好,谢谢。”
  毕竟,她骨折了,这段时间的生活费也没办法赚。这笔钱以后再还吧。
  最终,江千玖参加了中考。骨折痊愈后的暑假,她又马上打工赚钱,用转账的方式还给了梁柏道的助理。
  他们的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了心里。
  随后,江千玖升上了高一。
  先前江森然给她留的那十万块钱早就用完了,江千玖和市剧院的院长谈好,一方面让她参与剧本的创作,另一方面让她在剧院兼职场务等其他工作,以此赚取生活费。
  她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往剧院跑,天天三点一线。
  这繁琐无趣且暗无天日的生活,就这么一直压在江千玖的肩上。
  从那以后,她也再没见过梁柏道,不过,他本就是日理万机之人,见不到也属正常。只是,当日他小小的举手之劳,已经足够江千玖记挂一辈子。
  某天高一上学期,江千玖正坐在剧院门口的前台,边看门边写作业。
  面前的阳光微晃,旋转玻璃门便被推开了,一个人大步进入厅中。
  那人走路的步伐平稳矫健,他的头上全是黑发,五官清俊秀雅,颇有一种斯文贵公子般的气质。
  江千玖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他还是和一年前一样,模样没有什么变化,看起来优雅极了。
  然而江千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呼吸急促起来,心下也有些紧张,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喊住他。
  但梁柏道走进来的时候,已经当先看见了就坐在门口的江千玖。
  见到她,他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道:“是你啊。”
  梁柏道原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到江千玖后,唇边展开了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在市剧院还顺利吗?”梁柏道又友善客气又像是公式化地问,但是语气很亲切,就像在面对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顺利。”江千玖笑着点头,“谢谢您当初推荐我来,也谢谢您给的医药费。”
  “谢什么,来这里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别人帮助,医药费也是应该的。”梁柏道似乎不甚在意。
  其实这点小小的事,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也并没放在心上。
  “你怎么在前台坐着呢?”他又随口问道。
  “是兼职。”江千玖回答,“想多赚点钱。”
  他想起来了,当初她初中的班主任把电话打到他助理这儿,就提过江千玖家里没有其他亲人,想必她在经济上也很困难。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他也不想多问。
  梁柏道低头看江千玖,那时候少女还没过十五岁生日,头发微松地挽在后面,额前垂下几绺,看样子清清瘦瘦的,握着笔的手腕细白,似乎能让人一只手就握过来。
  他挑了挑眉,像是感叹,但语气依然有几分轻松侃谈之感:“够辛苦的,还兼职。”
  江千玖说:“没关系。”
  “写了剧本,将来是打算成为编剧吗?”他又问。
  “是的,我想考国艺。”
  江千玖指了指桌上的一摞书。
  在她前台的桌子上,不仅有普高的课程,还有艺考的资料。普通人从高二开始准备的艺考,她从高一就开始准备了。
  梁柏道在多年前也是国艺的学生,闻言,他眼里绽开浅浅的微笑:“好啊,那加油。”
  江千玖一愣,点了点头。
  梁柏道的笑容很好看,眼角微微弯下来,眼睛里盛满了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光。
  这样的笑容让江千玖有点脸红。
  梁柏道的好看是能够让人忽视年龄的好看。
  这份好看,放在普通人眼里可能觉得难以理解,但她却可以体会到。如果没人能理解和相信,那就算了,反正她是亲眼目睹过这种好看。
  作别了梁柏道,江千玖继续在前台学习。
  后来她才知道,由于自己所在的这家市剧院会经常上演一些主旋律的剧目,梁柏道因为演艺协会会长的身份、这样那样的人情原因等等,都会经常来这里出席观剧。
  一来二去,江千玖见到梁柏道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有时,梁柏道会和前台兼职的江千玖打个招呼,然后进入剧场。渐渐地,二人便稍微熟悉了起来。
  江千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上高一的某一个晚上,她正在排练厅里核对购票观众的信息。
  毕竟只是高中生兼职,剧院不可能让她全权负责剧本创作,她要做很多例如场务、售票、清洁之类的杂活。
  那天,梁柏道也正在剧院等朋友。
  话剧结束后,他就在一楼的排练厅里等人。而江千玖也正在那里工作着。
  这是一个很空旷的场子。少女搬了一张小桌子坐在门边,头顶明亮的灯光照在她的脸庞上,手腕清瘦白皙,她用紧紧的姿势握着笔,显得惹人怜惜,又透出一些执着。
  门一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梁柏道。
  他经过时,看到了江千玖,笑着说了她一句:“你握笔方法不对,握这么紧,以后写字会不好看。”
  江千玖却不马上听他的,抬起头笑盈盈地说:“梁老师什么都要管,只要我写得舒服不就行了吗?”
  那时,江千玖和梁柏道已经有几面之缘,对于他也不像见第一面时那样生疏惧怕了。
  她甚至发现她和梁柏道之间有一种很自如舒服的气场,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由于紧张,没能自然地和他对话,但随着见面次数多了,两人的隔阂和芥蒂就几乎消失了。
  他们就像……老朋友一样。
  梁柏道也知道,这小姑娘虽然看着乖巧,却性子执着自我,因此笑了笑,也不说什么。
  他坐在离她不远的沙发上,看见旁边打开的窗户,想点支烟,却终究作罢。
  闲来无事间,他的目光随意掠过了江千玖的手。
  “你手背上的伤怎么弄的?”
  顿了顿,梁柏道微微皱眉。
  江千玖左手背上的血管处,有三个十分明显的针痕,像是输液时扎针的痕迹,但是皮肤上的肉又都已经长好了,许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江千玖看了一眼,不太在意地说:“哦,小学时去医院,被护士扎的。”
  梁柏道失笑:“哪个护士能扎成这样。”
  “当年我太小,只有六年级,又怕输液,就一直哭。那个实习护士被我搞得不耐烦了,就拿我练手。”江千玖的语气还是满不在乎,也几乎没有起伏。
  梁柏道微微一愣,觉出一点不对:“你父母当时没在身边吗?”
  “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千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她几乎就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说出了这句令人震惊的话。
  梁柏道一怔,慢慢站起来。
  在此之前,他虽然也知道江千玖父母不在身边,也知道她经常在剧院里兼职是因为家里经济状况不太好。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居然从那么小就开始一个人生活。
  “‘不知道去哪儿了’是什么意思?”他走近她,偏头问,漆黑深邃的眸子盯着江千玖,眉心微蹙。
  江千玖本来已经不怕梁柏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被他那样的眼神盯得又有些不安。
  “……嗯,就是,走了。”江千玖微微忐忑着,把李萩雨和江森然相继离开的故事跟梁柏道大致说了一下。
  这下轮到梁柏道几乎说不出话来:
  “原来你从小学到现在,一直一个人生活吗?”
  “嗯。没关系的,我一直是这样的。”江千玖却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太在乎。
  他转了下头,看着玻璃窗外的夜色,又回看着她。
  “但是去医院这种事,不能马虎,你可以找亲戚陪你。”
  江千玖再一次说出了令梁柏道震惊的话。
  梁柏道皱了皱眉,本又想说话,随即倒是理解了。
  那么小就被父母抛弃,身旁也没个亲人,想来也是亲戚根本都不愿意养她。
  何况那些人和她的父母拥有相似的血缘,是和父母站在一起的,她当然也会一起讨厌。
  最终有些不忍地道:“那也不能这样,身边就没有其他朋友同学吗?”
  她再一次说:“没关系的梁老师,我一个人可以。”
  江千玖因为家庭出身,性格很独,本就不太愿意和其他人一起玩,可以说,她身边除了明熹就没有其他朋友。加上她本人性格冷淡,班里也并没有其他同学的志向是跟她一样考国艺、进入影视界,她也就不想再浪费时间在那些人身上。
  女孩儿的语气依然淡淡的,听不出是伤心还是无所谓。
  但或许是注意到了女孩儿说这话时垂下的眼睫毛、眼里的暗淡,梁柏道声音比之前轻柔不少,他偏头问:
  “那倒不是,看什么人了,比如梁老师你,就不讨厌。”
  江千玖回答得十分正经。
  语气平平淡淡,却很认真。这样幼稚的话经由江千玖这么认真的口气说出来,倒显得有些好玩。
  他被这句话逗得轻轻笑出声来,然后忽然伸手揉了下她的头发。
  江千玖是披肩长发,头顶那里原本梳得整齐柔顺,现在就像被静电弄起来似的,有点乱乱的,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熊。
  不自觉手中的笔掉在了桌子上。
  其实江千玖性子很冷,在班里,几乎没有人敢接近她,更没人敢这样弄乱她的头发,也只有梁柏道能够无视一切屏障做这样的动作。
  “以后再去医院,可以找人陪,如果实在找不到人,找我助理陪你也行。”梁柏道却没由她再说话。
  “不用麻烦梁老师,我自己会解决。”江千玖依然定定地道,眼神也很认真。
  “解决什么你,一个小孩。”
  梁柏道发出笑声。这个笑声掺杂着些嗤笑,又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吊儿郎当与轻佻。
  江千玖才恍然意识到,梁柏道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是个完全斯文温雅的君子。
  他有他的喜好和脾性,也有因他地位所带来的那种舒适和优越感。
  即使他温文尔雅,有时也依然带着一种绝对的压制、一种年长所带来的不容置疑。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别把自己弄得跟大人似的,紧巴巴的。”
  梁柏道摇头啧叹,抿唇,不知道是在品评她,还是在告诫,然后大步离开。
  她一直看着那修长高挑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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