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便利店的夜色
夜班的便利店,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感。
凌晨一点之后,整条街只剩下招牌的冷光还在撑场面。外头偶尔有改装机车呼啸而过,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跟我一点关係也没有。
我站在收银台后,扫着手机里的打工群讯息,一边把口罩往下扯了一点,好让自己喘口气。
——「我要辞职了啦。」
——「今天被醉鬼吐一身。」
——「夜班真的会短命。」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轮到我抱怨的话,大概只会变成一句:
「我好像一出生,就註定在这种地方过完一辈子。」
门上的感应器「叮」一声。
我抬头,已经知道是谁。
是那个每天差不多这个时间来买同一罐能量饮料的男人。
他推门进来时,外面的潮湿夜风跟着灌进来一点。他比一般客人走得更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地板会不会塌陷。
他身材很高,应该有一米八以上,却总是把背微微驼着。黑色连帽外套拉到最上面,帽子没戴,帽沿却把他半张脸遮住了些。
他头发不长,黑而柔软,瀏海落在眉骨上方,遮住部分眼睛。灯光从天花板垂下来,把他的鼻樑和侧脸切出很乾净的线条。
那张脸本来可以很好看。
可他总是尽量让自己缩小、退到角落,像是怕佔到别人位置。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只觉得是普通的客人。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当我发现他的出现时间几乎精准卡在我夜班的中段,我没那么迟钝了。
他会在冰柜前站稍微久一点,却每次都拿同一罐饮料。
结帐时,他总是在我说「需要袋子吗?」之前就先摇头。
他把钱交给我的时候,指尖会小心翼翼地避开碰到我的手。
我默默在心里给他取了个名字——沉默先生。
沉默先生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他的瀏海有些湿,似乎刚被雨打过一轮。水珠顺着他鬓角滑到下頷,沿着颈侧那条好看的线慢慢往锁骨消失。
他走到冰柜前,打开门,冷气里的白雾在他脸旁散掉。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像被困在玻璃后面的什么——不是普通的打工族,而是被世界关起来的东西。
也可能只是我夜班太久,开始胡思乱想。
「晚上好。」我勉强提起精神打招呼。
他微微一愣,像被突如其来的灯光照到的小动物,过了一秒才低声回:「⋯⋯晚上好。」
声音很乾净,有点哑,好像有什么被压在喉咙里。
他把罐子放到扫描器前,我「嗶」一声扫完,报了金额。
他低头去掏钱包时,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浓密、浓妆感的,而是安静地往下垂着,投下一小片影子。
像是很多话都藏在不说话里面。
我视线才刚停留半秒,他像察觉到了,立刻抬头。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我本能想移开,却发现他比我更快别过头,只把找好的零钱放在收银台边缘,指尖蜷得很紧。
那动作让我突然有一种错觉——
是他一直在努力不要看我。
门上的感应器又响了一声⋯⋯
这次的声音,比平常尖了一点,像有人在玻璃边缘轻轻刮了一刀。
走进来的是另一种「不属于这里」的人。
他大概和沉默先生差不多高,却完全不需要刻意缩起自己。
他走进来时,全身带着某种安静的侵略性——没有大步流星,也没有故意摆出气势,只是随意地移动,整个空间就自动为他腾出中心位置。
便利店里的冷光打在他身上,像被重新定义了一次。
他的头发很长,黑得近乎发蓝,在肩膀后面散开,柔顺却不是柔软,而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摸上去会有点凉的质感。
发尾落在他腰侧,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墨线。
他皮肤很白,是那种没日晒的苍白,不是病态,也不是宅男单纯不出门的那种,而是——
跟这个时代不太相容的白。
眉骨平直,眼窝略深,双眼微微上挑,眼尾有一点冷意;鼻樑细而挺,唇形完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唇色却很淡,淡到几乎与皮肤没有界线。
如果他站在化妆品专柜前,可能会被当成品牌代言的立板。
但他偏偏出现在这种油腻地板、过期促销牌贴满墙的便利店里。
更奇怪的是,他走进来的一瞬间,我觉得冷气温度被人往下调了好几度。
我手臂上的汗毛竪了起来。
长发男人没有看货架,第一眼就落在收银台的方向——准确地说,是落在沉默先生身上。
那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有种不礼貌,甚至有些残忍。
沉默先生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他背脊明显绷紧了,握着罐子的指节泛白,连呼吸的频率都乱掉。
他没有退后,也没有侧开,像是被逼到背后贴着墙,但其实他身后只是整排饮料。
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安静、不是回避,而是某种被唤醒又极力压抑的东西。
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就算地上有刚拖过没乾的水痕,我也直觉觉得他不会滑倒。
那不是小心翼翼,而是对自己身体完全掌控的自信。
他在离沉默先生还有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下。
近距离之下,他的美更明显——
睫毛黑而细密,眼珠是深棕色,却因为灯光看起来有一点偏红;瞳孔收得很细,视线落在沉默先生脸上的时候,带着几乎像是审查猎物的兴味。
那笑意不大,却让整张脸產生一种几乎不真实的魅惑感。
他开口,声音低而清楚,像细线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不是在问候,不是随口说说,是那种确定已久,只是在宣告。
沉默先生喉结上下动了动,唇瓣抿得极紧。
长发男人的视线从他脸上缓慢滑过,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打量,像在确认某个久违的东西是不是还在。
那目光最后落在他握着罐子的手上停了一秒。
「躲到这种地方,也算有趣。」长发男人轻声道。
「不过,你挑的藏身处⋯⋯」
他这时才抬眼,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明显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并不算特别大,却很有压迫感,像是看过太多东西,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对我来说,他的眼神没有温度,也没有兴趣——
可是被这样的视线扫过,还是会本能感到不安。
他像是在评论什么货架摆放,语气随意得过分。
沉默先生突然往前一步,站到了我和长发男人之间。
那动作太快,连便利店天花板上的监视器都应该能捕捉到一个微模糊的残影。
沉默先生——这个每天结帐时都会刻意避开碰到我手、走路不敢踩太大步的人——
此刻肩线张开,背脊打直,整个人像一面突然被拉起来的盾。
他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长发男人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有一种不怀好意的愉悦,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原来你在这里当护卫?」他慢条斯理地说。
他的目光穿过沉默先生的肩膀,像是透过他看向我,却又没有真的落在我身上,只是在这个方向停留。
「那么⋯⋯」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照老规矩来吧。」
「这里不是——」沉默先生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骑士决斗。」长发男人替他说完:「你不会忘了。」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沉默先生咬牙。
「这里是城市中心的便利店,不是——」
「场地从来不是问题。」长发男人的笑意更深:「规则仍然一样。」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一个圈。
那只是非常普通的一个动作,但我却忽然觉得耳朵里的声音被压低了——冷气的嗡鸣、冰柜的运转声、街上远处的车声,全都悄然退到背景里。
「胜者,拥有目标的所有权。」
他用近乎温柔的声线说出那句话:「输的人——失去一切。」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口中的「目标」,是我。
我握着收银笔的手不自觉用力,指节发痛。
「她不是物品。」沉默先生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规则——早就该被丢进垃圾堆。」
「但你一直在遵守,不是吗?」长发男人看着他。
「你躲到这里来,看着她打工,看着她每天被各种无聊的人叫去补货、打扫,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到有点残忍。
「你从一开始就当她是不能碰的东西——」他微微顿了顿。
「——那跟囚笼里的收藏品,有什么不同?」
沉默先生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赤红。
那不是血丝,而是某种更深、更危险的顏色,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生生按下去。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熬夜太久看花了。
「够了。」沉默先生哑声道。
「反正她听不懂。」长发男人随口道:「对吧?」
他看向我,给出一个近乎礼貌的笑。
「小姐⋯⋯」他说:「我们在说一些旧时代的游戏规则,不用放在心上。」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比想像中更乾。
「两位⋯⋯如果要吵架的话⋯⋯」我勉强挤出一句话:「可不可以——不要在收银台前?」
这种话在普通情况下听起来很没礼貌,但此刻我的声音听起来反而有点像求饶。
「看吧。」他对沉默先生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捲进来。」
沉默先生咬紧了牙,却没有反驳。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非常强烈的违和感——
我好像站在两个故事的交界处。一边是我熟悉的便利店、打工、垃圾讯息群;
另一边则是某种完全不属于现代的东西,透过这两个男人的眼神渗透进来。
长发男人收回视线,像是做出结论。
「我不喜欢拖太久。」他道。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收银台的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不是揍人的声音,不是威胁,甚至谈不上是敲打。
但听在我耳里,却莫名有种被宣判的感觉。
「决斗的结果⋯⋯」他说。
「会决定她留在谁身边。」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门上的感应器「叮」了一声,有风从外面灌进来。
我看见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长发在路灯下拉出一条线,很快被黑暗吞没。
只有冰柜的马达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抓着收银笔,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个人,是你认识的吗?」
我勉强开口,问站在我面前,还像盾一样没退开半步的那个男人。
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沉默先生。
他的眼睛很深,瞳孔顏色比一般人更暗,像被夜色浸过。额角有一点细汗,顺着鬓边往下滑。他的唇被咬得发白,让原本柔和的轮廓多出一点狠劲。
他看着门关上的方向,过了很久,才慢慢垂下眼。
「⋯⋯对不起。」他先说出来的却是这句。
「等等。」我皱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决斗、所有权⋯⋯那么中二⋯⋯」
「不用理他。」他忽然抬头,打断我。
这一次,他的视线很直接,第一次正正对上我的眼睛,没有躲。
那一刻我意识到,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
不是温柔型,而是那种平时关得很紧,一旦打开,就会亮得让人想移开视线的那种。
「你只要⋯⋯」他像是在用力选字。
「明天不要来上班就好。」
「我明天排班啊,不来会被店长骂死——」
「比起被他盯上,被你店长骂⋯⋯安全多了。」他低声说。
「他到底是谁?」我忍不住问。
沉默先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衡量什么。
「⋯⋯我过去的某个同伴。」他终于说。
「一个,比我危险得多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样讲还不够准确。
「或者说⋯⋯」他抬眼,盯着我:「如果非要用你听得懂的说法——」
「他是那种,就算整个世界都在燃烧,也只会觉得景色挺美的人。」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发冷。
沉默先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极大的决定。
「所以,拜託你。」他说:「明晚不要出现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掺了我第一次听见的东西——
不是客气,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近乎狼狈的恳求。
在那个长发男人推门进来之前,这家便利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赚时薪的地方。
而现在,它变成两个男人准备「决斗」的场地。
在那一瞬间,我竟然没办法断然拒绝。
因为我看见沉默先生眼底那种近乎绝望的紧张。
好像我只要说一句「我明天照常上班」,就会推开某个,连他都不想面对的门。
便利店的冷光还是那么刺眼,却再也不是刚才那个安静、无聊、让人打哈欠的地方了。
我垂下眼,指尖在收银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再考虑一下。」我听到自己这样说。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
我的人生,很可能在明天之后,再也回不去原本那条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