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倾斜的单面山,与口袋里的两张车票(最终章)

  第十二章:倾斜的单面山,与口袋里的两张车票(最终章)
  12.1  叭噗里的童年滋味
  离开了温柔乡礁溪,区间车只需短短几分鐘,就抵达了头城。
  阳光普照,空气中充满了海的味道。
  「最后一站了。」刘小威背着那个陪了他一路的黑色大背包,站在车站广场,深深吸了一口气,「吃完冰,就要面对现实了。」
  「别提现实。」吴芝纬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摀住耳朵,「我不想听到『期末考』这三个字。」
  「好喔,那讲点开心的。」小威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去吃叭噗。」
  他们沿着省道走,来到了那间门口总是停满游客的芋冰城。
  这里卖的不是霜淇淋,是传统的「叭噗」。口感绵密、带有黏性,而且吃得到颗粒。
  「我要芋头、红豆、凤梨。」芝纬看着冰柜,眼睛发亮,像是看到了不用写报告的天堂。
  「那我点花生、桂圆、紫米。」小威负责掏钱包(圆形翻盖的皮质小零钱包)。
  两人拿着纸杯,坐在骑楼下的长板凳上吃。
  芝纬挖了一口灰紫色的芋头冰。那种浓郁、朴实的芋香在舌尖化开,口感Q软,带着一点点勾人的黏性。
  「好吃。」芝纬满足地踢着脚,「以前小时候吃就好喜欢,那时候觉得长大好遥远喔。」
  「现在长大了,觉得怎么样?」小威问。
  「觉得……长大就是要做很多报告。」芝纬叹了口气,又挖了一大口红豆冰,「还是吃冰比较实在。」
  就在这时,芝纬注意到店门口的柱子旁,蹲着一位戴着斗笠、穿着汗衫的阿伯。他脚边停着一台早已生锈、轮胎也没气的旧式脚踏车,后座绑着一个银色的铁桶。
  阿伯手里拿着一个把手式的小喇叭(叭噗),正笑咪咪地看着吃冰的年轻人。
  虽然没有声音发出来,但芝纬听到了那来自旧时光的叫卖声。
  这是一隻「守着老味道的叭噗阿伯鬼」。
  他生前大概是骑着车在大街小巷卖冰的小贩。现在虽然有了店面,但他还是捨不得离开这个充满欢笑与甜味的地方。看着这些大学生吃冰时露出的单纯笑容,让他想起了以前那些围着他脚踏车跑的孩子们。
  芝纬看着阿伯,悄悄将自己杯子里那球最圆的凤梨冰,挖了一小角,装在一个纸杯内,顺手放在阿伯的旁边。
  「阿伯,辛苦了。」芝纬在心里说,「这凤梨很甜,请您吃。」
  阿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缺牙的笑容。他伸出粗糙的手,捧起那团冰的香气。
  「甜啊……学生就是要吃甜一点,读书才不苦。」
  阿伯按了一下手里的喇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只有芝纬听得见的「叭噗!」,像是在为这对学生的期末考加油。
  12.2  从土地长出来的房子
  吃完冰,两人为了省钱,决定不搭计程车,慢慢散步到乌石港旁的兰阳博物馆。
  这座建筑非常奇特,像是一座巨大的单面山礁石,斜斜地插入湿地中。它不像是盖出来的,倒像是直接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这建筑是斜的欸。」芝纬站在玻璃帷幕前,跟着歪头,「进去会不会头晕?」
  「不会不会,里面的地板是平的。」小威帮她把背包带子拉好,「走吧,学生票有打折。」
  走进博物馆,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洒落,光影交错。
  在介绍噶玛兰族(Kavalan)歷史的展区,芝纬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在那艘展示用的拼板舟旁边,坐着一位穿着传统香蕉丝织布衣饰的老婆婆。
  老婆婆正在编织着什么,手指灵巧地穿梭。她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眼神深邃如海。
  这是一位「噶玛兰族的祖灵」。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曾经属于她们的土地。看着这些还在读书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与期许。
  芝纬对着老婆婆微微鞠躬。
  老婆婆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慈祥的微笑。她指了指外面,指了指大海的方向。
  「去吧……海在那里……未来的路还很长……」
  12.3  龟将军与回程票
  离开博物馆,两人穿过堤防,来到了外澳沙滩。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黑色的沙滩延伸入海,海浪一波波地拍打着岸边。而在海平面的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龟山岛,清晰地矗立着。
  「龟将军。」芝纬脱下帆布鞋,赤脚踩在温热的黑沙上,「我们终于走到这里了。」
  「嗯,从花莲出发,这一趟的最后,在这里看着它。」小威也脱了鞋,提在手上。
  海风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乱飞。
  芝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北边。
  「威,再往北走就是台北了。」
  「我们……以后会去那里吗?」芝纬问道。这是一个大学生典型的焦虑。
  小威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迷惘。
  他放下背包,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火车票。
  「这是等一下回花莲的车票。」小威晃了晃手里的票,「自强号,有座位的。」
  「我知道啊,你要我看什么?」芝纬不解。
  小威走到她面前,帮她挡住海风。
  「这趟旅程,我是你的导航员。我负责看地图,负责找路。」
  「但我不想只当这几天的导航员。」小威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担心毕业后的事。」
  小威把其中一张车票放在她手心,然后从背包的侧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伞绳编织的哨子(这是登山客常用的求生哨)。
  「哨子?」芝纬接过那个军绿色的编织哨子。
  「如果在山上迷路了,吹哨子,我就会听见。」小威说,「以后,不管是在学校、在花莲,还是毕业后真的去了台北或是哪里……只要你迷路了,觉得害怕了,就吹这个哨子。」
  「只要你吹,我就会去救你。就算我在天涯海角,我也会背着装备衝过去。」
  小威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
  「我们还是学生,我现在给不起房子车子。但我可以答应你,未来的路,不管多难走,我都会是你的专属嚮导。你负责看风景,看那些神神鬼鬼,我负责看路,负责背装备。」
  「所以,不用担心毕业。」小威指着龟山岛,「就像龟将军守着宜兰一样,我也会守着你。」
  芝纬看着手里的火车票和那个小小的哨子。
  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她推了推眼镜,把哨子掛在脖子上,用力吹了一下。
  声音清脆响亮,盖过了海浪声。
  「听到了。」小威笑了,「定位成功。」
  「好喔。」芝纬破涕为笑,「那现在导航员先生,我们可以回学校了吗?我突然觉得,回去面对期末考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会不会,期末考还是很可怕的。」小威牵起她的手,「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佔位子。」
  12.4  尾声:食岁
  回程的自强号列车上,两人并肩坐着,火车沿着海岸线往南奔驰,窗外是太平洋的暮色。
  大背包放在架子上,芝纬靠在小威的肩膀上,手里握着那张回花莲的车票。
  「这本书叫《食岁》,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吃掉岁月?」小威猜。
  「差不多。」芝纬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我们透过食物,吃掉了时间,也记住了时间。每一口味道,都是一段青春。」
  「阿木伯的肉羹是奋斗的味道,温泉公的番茄是温柔的味道,还有叭噗阿伯的冰……」
  「还有这个,是未来的味道。」
  小威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那我们回花莲后要多吃一点。」小威笑着说,「学校后门那家鸡排,还有公正包子,都要去吃一遍。」
  「好喔。」芝纬闭上眼睛,安心地靠着他,「只要有你在,什么都好吃。」
  火车匡噹匡噹地往前开,穿过隧道,驶向他们熟悉的花莲,驶向校园,也驶向他们未完待续的青春。
  而在车窗的倒影里,似乎还能看到那个在南澳找路的猎人、在苏澳卸下重担的潜水夫、在宜兰擦雨衣的小男孩,还有那个想喝一杯的日本军官。
  他们都在微笑着挥手道别。
  这是一趟关于爱、关于土地、关于成长的旅程。  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美好「食岁」的开始。
  宜兰的旅程结束,等待下一次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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