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身体的释放令

  第27章:身体的释放令
  日本行的快乐像是一场绚烂的烟火,随着飞机落地、行李归位,日子又回到了柴米油盐的常轨。
  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领取年度员工健检的报告。
  晓路坐在办公桌前,撕开那个密封的信封。周围的同事们正在讨论胆固醇是不是太高、体脂肪有没有降下来,气氛轻松得像是在对彩券。
  晓路抽出报告,视线略过那些正常的黑字,最后停留在妇科那一栏。
  【AMH(抗穆勒氏管荷尔蒙)指数:0.08。建议至妇產科追踪。】
  晓路愣了一下。她虽然不是医学专家,但当年为了生铃铃,她久病成良医,对这个数字再熟悉不过。AMH代表卵巢库存量。正常育龄女性应该在2到6之间。
  这意味着她的卵巢功能已经接近衰竭,甚至可以说是进入更年期的前期了。
  当天下午,晓路请了假,去了一趟妇產科。
  医生看着超音波萤幕,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判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林小姐,你的卵巢已经萎缩了,基本上没有排卵功能了。这就是所谓的『卵巢早衰』。以你这个年纪来说,是有点早,但也不是没发生过。可能是压力,可能是体质。」
  医生放下探头,递给她一张卫生纸擦拭腹部的凝胶。
  「如果你还想生小孩,可能要借卵,或者是……放弃。」
  走出诊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晓路站在骑楼下,手里捏着那张诊断书,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要是十年前听到这个消息,她大概会崩溃大哭,会觉得天塌下来了,会觉得自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
  记忆像是被这个数字打开了闸门,轰隆隆地涌了上来。
  三十几岁那年,因为工作压力大,加上自己太想要一个孩子,她的肚皮迟迟没有动静。
  为了怀孕,她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试管疗程。
  那三年,是她人生的黑暗期。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往自己的肚皮上扎针。排卵针、黄体素、破卵针……她的肚皮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取卵的时候痛得死去活来,植入的时候患得患失。每次上厕所看到内裤上有一点点血跡,就会吓得手脚发抖,以为宝宝又要流掉了。
  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像是一台为了生產而存在的机器。如果生不出孩子,这台机器就是报废品。
  好不容易,歷经了无数次的失败与眼泪,老天爷终于给了她铃铃。
  铃铃出生的那一刻,晓路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哭得比孩子还大声。她以为任务完成了,她以为自己终于「及格」了。
  而现在,医生告诉她,工厂倒闭了,机器停產了。
  但奇怪的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到家,铃铃正在客厅写功课。
  「妈咪,你回来啦!」铃铃抬起头,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傻笑,「我要喝养乐多!」
  晓路走进浴室,锁上门。
  她脱掉衣服,赤裸地站在半身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肚皮上还留着当年怀孕撑开的淡淡妊娠纹,以及那些早已癒合、却彷彿还隐隐作痛的针孔痕跡。
  这是一具受过伤、战斗过的身体。
  晓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这里曾经是战场,是为了迎合社会期待、为了传宗接代而千疮百孔的战场。
  「辛苦了。」晓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
  不需要再为了怀不上二胎而焦虑,不需要再担心每个月的月经准不准时,不需要再听那些亲戚说「趁年轻再拚一个男的」。
  那个「必须结婚生子」、「必须儿女双全」的林晓路,在这一刻,正式退休了。
  这份诊断书,不是宣判死刑,而是一张释放令。
  它告诉晓路:你的身体,从今以后,只属于你自己。不为了谁而排卵,不为了谁而孕育,就只是单纯地、自在地活着。
  「妈咪!养乐多!」门外传来铃铃的催促声。
  晓路穿上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的门。
  镜子上的雾气慢慢散去,映照出她此刻的脸庞。虽然不再充满胶原蛋白,虽然眼角有岁月的痕跡,但眼神却是清澈的、安定的。
  晚上,晓路把那份健检报告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压在那叠厚厚的试管婴儿纪录单下面。
  过去的执着,就让它留在黑暗里吧。
  她走到阳台,隔壁的余士达正坐在那里喝茶。
  「回来啦?听说你去妇產科?」余士达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没事吧?」
  大概是铃铃那个大嘴巴跟英文老师说,英文老师又跟余士达说的吧。这社区的情报网真是可怕。
  「没事。」晓路倚着栏杆,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医生说,我老了。」
  「废话。」余士达嗤之以鼻,「我也老了,大家都老了。重点是老得开不开心。」
  「嗯。」晓路点点头,「我觉得……挺开心的。」
  「开心就好。」余士达举起茶杯,「敬老去的光阴。」
  「敬自由。」晓路轻声回应。
  风吹过阳台,带着新市镇特有的青草香。
  晓路觉得身体变轻了。那种长年捆绑在她身上的、关于「母职」与「生育」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随着风,轻轻地滑落了。
  她可能失去了生育能力,但她终于完整地拥有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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