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悬崖边的神操作

  第19章:悬崖边的神操作
  恐慌有时候比悲伤更耗费体力。
  自从父亲确诊癌症后,林晓路觉得自己像是一台正在高速空转的马达。白天的忙碌能暂时麻痺焦虑,但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网银APP里那个不断缩水的数字,那种即将溺毙的窒息感就会准时报到。
  「标靶药物一个疗程十五万,还要搭配免疫疗法……」
  晓路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各家银行的定存解约单、保单借款试算表,还有一张房屋仲介的名片。
  这间位于轻轨旁的十楼露台户,是她在离婚后拚了命为自己和铃铃建立的堡垒。那个种满了龟背竹的露台,那个可以让铃铃玩水的充气泳池,那个每晚能看见月亮的落地窗……每一个角落都刻满了她们母女重生的痕跡。
  但现在,为了父亲那个深不见底的医药费黑洞,她必须亲手拆掉这座堡垒。
  「如果不卖房,撑不过半年。」晓路红着眼眶,在计算机上按下最后一个数字,得出了一个绝望的结论。
  隔天一早,晓路顶着浮肿的双眼,站在社区大厅与房仲讲电话。
  「对,我是十楼林小姐。我想委託卖房……越快越好,价格可以谈……」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卑微的通话。
  晓路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余士达正站在信箱前。他今天穿着一身休间的Polo衫,手里拿着早报,眼神却锐利得像是在审视一份不及格的财报。
  「呃,我有事晚点再回拨。」晓路匆匆掛断电话,有些心虚地看着余士达,「余先生,早。」
  「你要卖房?」余士达开门见山,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家里有点急用。」晓路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那是唯一能变现的资產了。」
  「什么?」晓路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是笨蛋。」余士达走近一步,强大的气场逼得晓路不得不后退贴在冰冷的墙砖上,「现在房市正处于盘整期,你这间房子虽然地点好,但如果是急售,肯定会被砍价至少两成。你这不是变现,是割肉。」
  「那我能怎么办?」晓路的情绪失控了,声音尖锐起来,「我爸在医院等着救命钱!我有得选吗?我也捨不得啊!但我没钱啊!」
  余士达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
  「把房仲推掉。」他说。
  「我说,把房仲推掉。跟我走。」余士达转身走向地下室,「带身分证和印章了吗?」
  保时捷的引擎声浪低沉浑厚,在市区的高架桥上滑过,像是一头优雅的野兽。
  晓路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车内的皮革味道闻起来就很贵,仪表板上那些复杂的按钮更是让她眼花撩乱。
  「那个……余先生……」晓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怯生生的。
  「嗯?」余士达单手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
  「这样偷开老闆的车,好吗?」晓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万一被老闆发现,你会不会被开除啊?」
  余士达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老闆出国了。」他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他说车子放着也是放着,叫我帮他溜一溜,免得电瓶没电。」
  「喔……原来是这样。」晓路松了一口气,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真皮座椅,「吓死我了。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坐跑车耶!真的好低喔,感觉屁股快贴到地板了,但好稳喔。」
  看着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摸西摸,余士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脚下油门轻踩,车子加速驶离了繁华的市区,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荒凉的重划区。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栋孤零零矗立在荒烟蔓草中的新建案前。这里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周围只有还没长齐的行道树和呼啸的风声。
  「这里……是哪里?」晓路茫然地看着四周。
  「你未来的家。」余士达熄火,解开安全带,动作俐落地推门下车。
  晓路瞪大眼睛,「余先生,你别开玩笑了。这里连个超商都没有,你要我搬来这里?」
  「下车。」余士达在车外喊了一声。
  晓路解开安全带,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车门。她原本想优雅地跨出一隻脚,然后帅气地站起来,像电影里那些香车配美人的画面一样。
  但现实是残酷的,而且还带着点滑稽。
  这辆跑车的底盘实在太低,桶型赛车椅又深具包覆性,晓路的屁股陷在里面,重心完全卡死。她伸出左脚踩在地上,试图用力撑起身体,结果—
  她的核心肌群在这一刻宣告罢工。试了两次,身体只是像隻翻过来的乌龟一样在椅子上蠕动,不但没站起来,反而陷得更深。
  「你在干嘛?」车外的余士达弯下腰,看着还在车里挣扎的晓路,眉头挑得老高。
  「那个……这椅子……会吃人……」晓路满脸通红,尷尬得想死。
  眼看余士达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晓路心一横,顾不得形象了。
  她双手抓着门框,整个人转了个身,用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先是双膝跪在柏油路上,然后屁股才狼狈地从那张昂贵的椅子上拔出来,最后像是在膜拜土地公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出了车外。
  晓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来时脸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
  「天啊,我刚刚那个姿势……一定是欧巴桑进大观园,没见过世面,丢脸死了……」晓路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鑽进去,只能小声碎念,「这什么设计嘛,根本是在欺负短腿的人。」
  余士达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在拚命忍笑。他转过头咳了一声,掩饰住笑意。
  「走了,腿短就别怪椅子深。」
  晓路气得想跺脚,但想到刚刚那副狼狈样,只能乖乖闭嘴跟上去。
  余士达没再多解释,直接带着她走进了售楼中心。显然他早就安排好了,经理一看到他,立刻堆着笑脸迎上来,热络地喊了一声「余先生」。
  「带我们看D栋那间保留户。」余士达言简意賅。
  那是一间位于高楼层的三房,虽然没有晓路现在家的大露台,但格局方正,视野开阔,可以直接看到远处的海景。最重要的是,它是全新的。
  「听好了,林晓路。」余士达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开始了他的「神操作」解说。
  他拿出一张纸笔,在窗台上画了起来。
  「你现在那间轻轨宅,市价大约两千五百万。因为地点好,抗跌,但也因为基期高,未来涨幅有限。」
  他在纸上写下「2500」。
  「这间房子,因为地处偏远,目前生活机能还没起来,建商为了清库存,开价很软。加上我有熟人,可以帮你谈到一千三百万。」
  他在旁边写下「1300」。
  「两千五百万减掉一千三百万,还有扣掉你原本剩馀的房贷和税金,你手头上至少可以多出八百万的现金。」
  余士达用笔尖点了点那个「800」,转头看着晓路。
  「八百万,足够支付你父亲未来三年的标靶药物费用,还有找最好的看护,甚至还能剩下一笔钱让你当生活预备金。」
  晓路看着那个数字,心脏狂跳。她从来没想过这道算术题可以这样解。她一直以为卖房就是失去家,却没想过可以「以房换房」。
  「可是……」晓路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这里真的很偏僻。我上班怎么办?铃铃上学怎么办?」
  「你有车。」余士达指了指楼下,「从这里开车上快速道路,只要五分鐘。到你公司虽然比现在多花二十分鐘,但一路不塞车。至于铃铃,学区就在两公里外,开车接送并不困难。」
  「而且,」余士达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一片正在整地的空地,「看到那里了吗?」
  「那里是规划中的淡江大桥延伸段出口,还有在那边,那是预计两年后会完工的大型购物中心预定地。」余士达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现在这里看起来是鸟不生蛋,但两年后,基础建设一到位,这里的房价至少会涨三成。」
  「也就是说,」他转过身,看着听得一愣一愣的晓路,「你现在虽然是『降级』换屋,牺牲了一点便利性,但你换到了父亲的救命钱,保住了『有房阶级』的身分,而且还投资了一支潜力股。」
  「这就是资產配置。懂了吗?笨蛋。」
  晓路呆呆地看着余士达。
  此刻的他,背后彷彿有一道光。那不是什么神蹟,而是金钱与智慧堆叠出来的光芒。
  在晓路眼里,这个平日穿着汗衫、骑着破机车的大叔,此刻形象无比高大。他不只会修水管、会骂人,他还懂房地產,懂投资,懂怎么在绝境中硬是凿出一条生路。
  「为什么……」晓路喉咙有些乾涩,「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这不是举手之劳,这是动用了人脉、花费了心思的佈局。
  余士达收起笔,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晓路灼热的目光。
  「我只是不想以后没邻居帮我收包裹。」他淡淡地说,「而且,我看那个张书记官很不爽。如果你因为没钱被生活压垮,最后跑去求他復合,我会觉得我的眼光很差。」
  这理由烂透了。但晓路却觉得无比温暖。
  「好。」晓路深吸一口气,看着这间空旷却充满希望的房子,「我换。」
  所谓的家,不是那个种满龟背竹的露台,也不是那个轻轨站。只要有铃铃在,只要心里不慌,哪里都是家。
  更何况,有了这笔钱,她就不用在兄姐面前低声下气,不用看前夫脸色,更不用为了医药费彻夜难眠。她可以用金钱买回尊严,买回父亲的生命,买回生活的掌控权。
  「不过……」晓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卖旧房需要时间,买新房也要头期款,这中间的时间差怎么办?」
  「我先借你。」余士达说得云淡风轻,彷彿在说借她一瓶酱油,「算你三分利,比银行低一点,但我也不做亏本生意。」
  三分利?在这个通膨的年代,这跟送钱有什么两样?
  「余士达。」晓路突然喊了他的全名。
  「谢谢你。」晓路忍着眼泪,露出一个这阵子以来最灿烂的笑容,「你真的是……圣诞老公公。」
  「少噁心了。」余士达嫌弃地皱起眉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回去签约。你动作快一点,我下午还要赶着去……去买便当。」
  看着那个彆扭的背影,晓路跟了上去。
  窗外的风很大,荒草在风中摇曳。但在晓路眼里,这片荒凉的景色却变得无比可爱。因为在这里,她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这是一场豪赌,也是一场神操作。
  而那个发牌的人,正开着保时捷,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却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晓路看着余士达专注的侧脸,阳光从车窗洒进来,在他的金边眼镜上折射出一道光芒。
  「Star……」晓路在心里默唸着这个名字。
  她想起之前雅雯信誓旦旦地说:「星星会抢了月亮的光彩,所以星星不是正缘。」
  但此刻,在这片孤寂荒凉的重划区里,晓路却觉得,这颗「星星」不仅没有抢走谁的光彩,反而像是黑暗大海中的灯塔,亮得让人心安。
  原来,星星如果够亮,也是可以照亮整片夜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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