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文字的出口
归档组的日子,就像这里的空气一样,静止且充满了陈旧的味道。
但对于林晓路来说,这反倒成了一种另类的恩赐。没有了副控室分秒必争的压力,没有了职场斗争的纷扰,她在整理那些泛黄录影带的空档,开始在网路上连载她的小说——《怪奇单身男子图鑑》。
也许是雅雯的怨念加持,或者是那些奇葩经歷实在太过真实,小说一推出竟然爆红了。
那些把菸蒂丢进咖啡杯的「水电霸主」、想住女方家还只出一半油钱的「日月光软饭男」、还有那个活在大清律例里的「长孙书记官」,在晓路犀利又带点自嘲的笔下,成了一个个让网友边骂边笑的经典角色。
看着后台不断跳出的留言和按讚数,晓路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那些狼狈不堪的经歷,竟然也能变成一种力量。
而在这些读者中,有一个ID叫「深海频率」的人,特别引起她的注意。
他不像其他网友只是跟着起鬨谩骂,他的留言总是很简短,却精准地看穿晓路文字背后的无奈。
「用幽默包装伤口,虽然有效,但伤口还是需要透气的。」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私讯对话。
「深海频率」话不多,但他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树洞,安静地接收晓路所有的碎碎念。从铃铃的数学成绩,到归档室的霉味,再到她对未来的迷惘。
他从不批判,也从不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建议,只会适时地传来一张深夜的海景照片,或者一句淡淡的:「还没睡?明天黑眼圈会很重。」
对于在现实生活中总是武装自己、报喜不报忧的晓路来说,这个隔着萤幕的陌生人,成了她卸下防备的唯一出口。她不知道他是谁,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但这种「熟悉的陌生人」的距离感,反而让她感到无比安全。
然而,这种虚拟的安全感,在现实的一纸公文面前,瞬间粉碎。
週五下午,晓路回到家,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封掛号信的招领通知。
她以为是罚单或是保险单,漫不经心地拿着印章去管理室领取。
当她撕开那个印着律师事务所抬头的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受文者:林晓路小姐主旨:为代当事人张正勋先生(即网路文章所指之『书记官』),针对台端于网路平台散布毁谤言论,侵害名誉权一事……
那一个个生硬冰冷的法律用语,像是密密麻麻的毒蛇,爬满了晓路的手臂。
那个「极品书记官」张正勋,竟然因为她在小说里影射了他的言行(虽然她已经化名并模糊了背景),找律师要告她妨害名誉,并要求精神赔偿一百万,还要登报道歉。
「一百万……」晓路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上。
她买这间房子已经背了几千万的房贷,每个月薪水扣掉开销所剩无几,哪里来的一百万?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想找人商量,但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孔,却又一一被她否决。
找雅雯?不行,雅雯个性衝动,知道了肯定会直接杀去骂那个书记官,只会让事情更无法收拾。找江浩?不行,他在公司已经够帮她了,不能再让他捲进这种烂事,而且让他知道自己写这种东西被告,太丢脸了。找余士达?更不行,他只是个邻居(虽然是个万能司机),这种法律纠纷他能帮什么忙?而且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找家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大哥只会骂她惹事生非,爸妈只会怪她当初为什么不乖乖嫁给书记官。
晓路捡起地上的律师函,颤抖着走进家门。
客厅里,铃铃正开心地看着卡通,笑得前仰后合。
「妈咪!你回来了!」铃铃转过头,看到晓路惨白的脸色,「妈咪,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鬼喔。」
「没……没事。」晓路强顏欢笑,把律师函藏在身后,「妈咪只是……太累了。你乖乖看电视,妈咪去房间躺一下。」
她逃也似地躲进房间,把门反锁。
铃铃看着紧闭的房门,小脸皱成一团。她虽然才九岁,但对大人的情绪很敏感。妈妈刚才手里捏着的那张纸,还有那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绝对不是「没事」。
铃铃感到一阵害怕,她跳下沙发,跑到大门口打开门,正好看到对门的余士达从电梯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骑机车,而是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休间运动服,手里随意地转着那把保时捷的车钥匙,一脸刚兜风回来的愜意模样。平日这时间大多数男人都在办公室加班,他却总是这般悠间,彷彿时间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最大的困扰大概就是晚餐该买哪家的便当。
「余叔叔!」铃铃像是看到了救星,红着眼眶跑过去。
「铃铃?」余士达停下脚步,收起手里的钥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妈咪……妈咪怪怪的。」铃铃拉着余士达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她刚刚拿了一封信回来,上面有很可怕的红色印章,然后她就一直发抖,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叔叔,妈咪是不是生病了?」
余士达眉头一皱,丰富的社会阅歷让他立刻联想到了存证信函或是法院传票。
「别怕,叔叔去看看。」
余士达跟着铃铃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房间里,晓路听到门铃声,胡乱抹了一把脸,深怕是警察找上门来,心惊胆战地打开房门,走到玄关。
门一开,却是余士达那张严肃的脸。
「余先生?」晓路愣住了,下意识地想关门,「有事吗?」
「铃铃说你状况不太好。」余士达一手挡住门框,目光锐利地扫过晓路红肿的双眼,还有她身后客厅桌上那封露出一角的律师函,「遇到麻烦了?」
晓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头一惊,连忙侧身挡住,「没……没有,小孩子乱说话。只是……只是水电费帐单有点问题而已。」
「水电费帐单不会用律师事务所的信封。」余士达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谎言,语气沉稳,「如果是法律上的纠纷,或许我可以……」
他原本想说「我可以请认识的律师帮忙看看」,但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现在在晓路眼里的「司机」人设,硬生生改口:
「……我可以帮你问问看懂法律的朋友。别看我这样,以前老闆常遇到这种事,我也略知一二。」
晓路看着他,心里却是一阵混乱与抗拒。
让余士达帮忙?让他知道自己因为在网路上写小说骂相亲对象而被吉?让他看到自己这副为了区区一百万就吓破胆的窝囊样?
不行。绝对不行。她在这男人面前已经够丢脸了(厕所臭味、受伤、各种迷糊),如果连这种私事都要麻烦他,那她最后一点自尊都要没了。
而且,他只是一个司机,就算认识人,大概也就是那种处理车祸纠纷的等级吧?这可是妨害名誉的官司啊。
「真的不用了。」晓路低下头,避开余士达关切的眼神,声音乾涩却坚决,「这是我私人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谢谢你的好意,余先生,请你回吧。」
「林晓路。」余士达眉头深锁,看着这个倔强的女人,「有些事情不是逞强就能解决的。」
「我没有逞强!」晓路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一隻被逼到墙角的刺蝟,「我说了我可以处理!请你不要管我的间事好吗?」
说完,她不顾余士达错愕的表情,也不顾铃铃失望的眼神,「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门外,余士达看着紧闭的大门,举起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无奈地放下。
「叔叔……」铃铃怯生生地看着他。
「没事。」余士达蹲下身,摸了摸铃铃的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妈咪只是心情不好,让她静一静。如果有什么紧急状况,再来敲叔叔的门,知道吗?」
门内,晓路背靠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她知道自己刚刚的态度很差,也知道余士达是一番好意。但那种被窥探到伤口的羞耻感,让她本能地推开了所有想伸出的援手。
她把那封律师函塞进抽屉的最深处,像是要埋葬一个定时炸弹。
深夜,晓路躲在被窝里,手机萤幕的微光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深海频率」传来了讯息:「今天过得好吗?」
晓路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颤抖着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下:「我收到律师函了。有人要告我。我好害怕。」
但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她犹豫了。
告诉他又能在怎样?隔着网路,他能帮她解决官司吗?还是只会觉得她是个麻烦的女人?
晓路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些求救的讯息。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放下手机,晓路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看着窗外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这一次,她是真的迷路了。而且是在一片漆黑的深海里,连氧气都快耗尽了。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在职场上张牙舞爪、试图为单亲妈妈撑起一片天的「林晓路」,而是一隻真正受了惊吓的「小鹿」。
一隻在幽暗森林里迷失方向,误踩了猎人捕兽夹的小鹿。
四周是未知的黑夜,远处传来猎枪上膛的脆响(那封律师函)。她本能的反应不是反击,也不是求救,而是只想找一个最深、最隐密的草丛鑽进去。
她想把自己蜷缩成世界上最小的一团,收起所有引人注目的斑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让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要不被看见,只要不发出声音,或许那个黑洞般的枪口就会移开。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卑微的逃避。但在这巨大的恐惧面前,这是这隻受伤的小鹿,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