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最遥远的邻居
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爱情的讯号明明在闪烁,你却因为频率不对,把它解读成了杂讯;又或者,真正的宝藏就在身边,你却把它当成了路边的石头。
週二下午,电视台茶水间。
晓路盯着咖啡机缓慢滴落的黑褐色液体,脑袋像是一团糨糊。刚开完的製作会议简直是场灾难,导播的咆哮声现在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晓路吓了一跳,转过身,只见江浩不知何时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两颗包装精緻的巧克力。
他今天戴了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沿下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让他看起来既乾净又充满少年感。
「路姐,这给你。」江浩走过来,把巧克力放在晓路手边的桌上,「听说心情不好或是用脑过度的时候,吃点甜的很有用。这是 70% 的黑巧,不会太甜,我知道你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晓路愣住了。她不爱吃太甜这件事,只在某次订饮料时随口提过一次,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
「谢……谢谢。」晓路感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烫。这几天,江浩似乎总是在她最疲惫的时候出现,不多话,但每一个举动都精准地击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 VCR 的特效我帮你微调了一下,节奏感应该会更好。」江浩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经过晓路身边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别理导播那个更年期躁鬱症,我觉得你的脚本写得很好。」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晓路的肩膀,转身走出茶水间,留下淡淡的洗衣精香味。
晓路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肩膀,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她看着桌上那两颗巧克力,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算什么?职场姐弟恋的前奏?还是这年头的年轻人都这么会撩?
难道雅雯说的「桃花」,指的不是霸道总裁,而是这种贴心的小狼狗?
怀着这种异样的粉红心情,晓路连下班回家的脚步都轻盈了许多。直到回到社区大厅,现实的冷水才稍微把她的粉红泡泡冲淡了一些。
晓路一边叹气一边把塞得满满的帐单和广告单挖出来。正当她手忙脚乱时,身后传来一阵机车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夹脚拖拖在地上的「啪嗒、啪嗒」声。
「管理员,借个磁扣,我忘了带。」
一个穿着泛黄白色汗衫、宽松运动短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头上还戴着一顶磨损严重的半罩式安全帽,手里提着一袋便当,塑胶袋上印着「阿婆焢肉饭」,散发着浓浓的滷汁味。
晓路转头,视线和对方撞个正着。
男人脱下安全帽,露出一头被压得扁塌凌乱的头发,和一副金边眼镜。
「你是……住十楼的余先生?」晓路认出了这张脸。虽然打扮落魄了点,但五官还算端正。
对门邻居余士达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林小姐,下班了?」
「是啊。」晓路突然想起昨天门把上的惊喜,连忙堆起笑脸,「对了,昨天的葡萄是你送的吧?真的很谢谢你耶!非常甜,我女儿超喜欢的。」
「不客气,敦亲睦邻。」余士达语气淡淡的,似乎不习惯这样的热情。他伸手接过管理员递来的一叠信件,动作有些匆忙地将几封印着英文银行的厚信封反折,夹在腋下,像是怕被看到什么似的。
晓路眼尖,瞄到了其中一封信的一角,似乎是某家银行的催缴通知?还是信贷广告?
她心里「咯噔」一下。骑老旧机车、穿汗衫、吃路边摊便当,还有一堆银行信件……看来这位邻居的经济状况可能不太乐观。那串昂贵的葡萄,该不会是他打肿脸充胖子,或者是公司尾牙抽到的礼品借花献佛吧?
「那我先上去了。」余士达似乎不想多聊,抓着便当和信件就往电梯走。
看着他有些驼背的背影(其实是为了夹住信件),晓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然,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霸道总裁,倒是这种为生活奔波的中年大叔比较常见。
隔天一早,地下停车场。
为了赶早上的外景,晓路特地提早出门。脑子里还想着昨天江浩送的巧克力,心情颇好地哼着歌走向自己的车位。
经过B区转角时,一抹亮眼的银灰色闪过她的眼角。
那是一辆停在双车位正中央的保时捷 911,流线型的车身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散发着令人屏息的贵气。
而在这辆豪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他今天换了一个人似的。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此刻,他正拿着一条纤维布,眉头深锁、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后照镜上的一点灰尘。
这是昨天那个穿汗衫吃焢肉饭的大叔?
「早安啊,余先生。」晓路主动打招呼。
余士达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看到晓路,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下意识地侧身挡了一下车门。
「早。」声音有些僵硬。
晓路的目光在那辆价值不菲的超跑和余士达之间来回扫描。
昨晚的落魄大叔形象,加上手里疑似银行催缴单的信件;今早的西装笔挺,加上对这辆车那种小心翼翼、彷彿怕弄坏了赔不起的态度……
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在晓路脑中成形。
「真辛苦耶,一大早就又要帮老闆擦车又要开车。」晓路露出一副「我都懂」的同情表情,压低声音说道。
余士达愣了一下,拿着擦车布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车很贵吧?」晓路指了指保时捷,语重心长地说,「我有个朋友也是当大老闆的司机,听说压力很大,稍微刮到一点就要赔半个月薪水。这老闆的车这么亮,肯定很龟毛,你真的要小心一点。」
余士达张了张嘴,看着晓路那一脸真诚的关切,原本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看着晓路那双写满「大家都是社畜我挺你」的眼睛,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啊……」余士达垂下眼帘,顺着她的话叹了口气,用手中的布又轻轻擦了擦那尘埃不染的车门,「老闆脾气不好,车子要是有一点脏,我就要被扣薪水了。这年头,工作难找啊。」
「辛苦了辛苦了。」晓路感同身受地点点头,想起自己那个机车导播,顿时產生了阶级情谊,「大家都一样,都是为了五斗米折腰。那你忙,我不打扰你了,加油喔!」
说完,晓路还握拳做了一个「Fight」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那辆国產车,心里想着:原来是司机啊,难怪昨天穿那样,看来私底下的生活也是挺节省的。
余士达站在原地,看着晓路的车尾灯消失在出口坡道。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辆刚保养回来的爱车,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为了早会特地穿的高级订製西装。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低沉浑厚的引擎声浪在空旷的停车场回盪。这场误会,似乎让这原本枯燥的邻里关係,变得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