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存有他们慷慨赴义之馀辉的玥国人情,最终也被漾国铁骑踏碎,那些在昏黑的诡笑哭嚎中逆行的孤影,真正一无所有了。
  那些诡笑……又是哪家家破人亡的疯人?
  这些「异国」兴衰的旧事,只是一瞬间掠过北境王心眼,他对那玥君一生的认识仍然朦胧,可当北境王回神復望虞孚时,他彷若看见了当年玥君替爱妻簪上枫叶时的雀跃。
  「孚儿,对亲夫下咒真失礼,要什么,我会不给吗?」北境王沉稳面容下是着迷的笑。
  「我没施咒,巘儿为我的美貌震惊了?也是让你也见识一回你那叔伯、堂表兄弟姊妹如何为我散尽家财的。」
  「想当年,大玥第一美人其实是我。」玥君静静微侧着脸注视虞孚,让虞孚仔细瞧瞧,问:「我这是失宠了?」
  「你怎么老是一本正经问出这种话?一副有手段的君上,实则是个老实人样。」虞孚被这副愣愣可爱逗笑了,道:「真想将全天下给我的宠爱,都能给我家巘儿!」
  「我给的你也要被丢回来吗?」
  「不会的,我珍藏着呢。」旋即一愣,问:「前几日漾廷『忘』派官员迎你通关,让你们被挡在关外遭遇山匪,险些饿死在会见漾皇的行路中。被人怠慢成那模样,怎还有脸替我向漾廷讨礼物?」
  「事要成便要真心,我真心要讨好外邦了,岂还能要面子?而既然不要了,拿他换什么不是换?」玥君道:「正好,孚儿拿漾皇那块铜镜瞧一下自己的模样。」
  「巘儿正是这般与我相像才被瞧不起。」虞孚一笑,不过他们都明白,自己会被只听说过他们作为的人瞧不起,却有能耐绝不被身边接触过的人小瞧。否则,只有卑微不可能在乱世立足。
  虞孚一照铜镜,镜中是乌发俐落束扎的玥君依她鬓边,彷若共簪着叶彩,玥国男子本就柔和的外貌,染上了层本独属虞孚的娇媚。虞孚一如既往道:「我这惊天动地的美貌呀!」又比以往更雀跃:「我都可惜我不能娶自己了,巘儿此时的样貌倒弥补了我的遗憾。」说罢情不自禁侧头一吻。
  玥君本想笑却即时压下嘴角,问:「孚儿这是吻我还是把我当你自己在吻?」
  「怎么连你妻的醋都吃?也罢,」虞孚又一吻道:「这回是巘儿独佔了。」
  玥君满足地笑了,又不禁大笑:「其实似乎不是我老实,而是孚儿太容易想满足我了。我不必做姿态请求,只要说得出口你都会给我。」
  虞孚丝毫不觉吃亏,略带骄傲道:「还是我更受宠,我自己都还不知道我要时你就给我了。就说你老实,没发觉。」
  任凭世崩风雨骤,都淹不没虞孚那时最娇艳的笑。那是玥君反覆回味的笑意,哪怕是长跪叩首在他国大殿受辱,他抬首时依旧是从容浅笑,其实不为何事,就是想到了他那枫叶下放肆笑着的孚儿罢了。
  虞孚见北境王一直望那几片枫叶入神,便主动道:「世人只知笈泉山是玥君祭天,巫门领门长眠之处。只有你我知晓,这里分明是你我不务正业的藏身处,沐着筛过枝叶的日光,却做什么都无人知晓。」她顽皮地一笑,似乎才又想起眼前人「不是」玥君,立刻止了不正经的往事,掏出一块粉玉,道:「我的陪葬品是你向雩国国君求讨的玉佩,或许你们北境人不知,当年你会不断以自己的尊严去求一个他国王族的物件给我,就是为了昭告玥国贵族你虽任我向他们献媚,可对我珍视非常,让他们忌惮,寻欢也不敢逾越我立的规矩。也能做他国对你我宣告交好的信物,必要时救我一命。虽然任我折腾,我也没你在外那随时会被抹脖子的危险,可你也未曾轻忽过我的安危。」
  那份在千年前曾存在过的,使天下万国皆知的珍爱,难道只能随旧玥河山被锁入故纸堆,再也不得重阅吗……那这个姑娘该有多落寞。
  若北境王是这么想的,便不会抱紧虞孚。只闻虞孚话音刚落,他便喃喃着:「我回来了。谢天地记着,要唤我归家。」
  虞孚眼框鼻头泛红,秋波翻涌作泪眼,道:「我还以为你心在草原,有一日会想与我断乾净……
  我总也不知一些今人才明白的意趣,更是不懂北境话,彷若是忽地闯入你住处的生人。但我不能接受你成为他人的情郎,我不知如何不把你当作我夫,不知我会这么怕在太平盛世中失去你。怕闻万家笑语随通明灯火闪烁时,我会被留在一扇只能旁观你们的窗子后。」
  「你最熟悉的人是我,在玥宫同寝对食的也是我,我永远是你的世界中的人。哪怕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我也不会再牴触那份被魂魄留存的长情。」北境王道:「北疆比乱世的玥宫温热千倍。孚儿,我想带你回这样的家。」
  虞孚破涕为笑,问:「最后那句这是『北境王』代『玥君』说的?」
  「是你夫君说的。堂堂巫家领门亲夫都不认得?」
  「欸!巘儿——」壮硕王牛身上的虞孚宛如卧在会移动的美人榻上,微微支起身子向北境王招手呼唤。她身着北境红纹緙毛外衣,外衣下,是一件羊毛製的古玥样式紫荷瓣衣裙,羊毛比原先的玥棉更加亮丽,腰间一圈血色玛瑙也衬得虞孚比无涯青草更有朝气。
  巫族的美貌就是这般厉害,似乎对天地间任何一处的灵气都融洽。哪怕墨黑清明受瞼微覆而温婉的长眸,不符合北境人所好的宛若冰凌之河入目的灵动浅棕圆眼,可在虞孚玉面的一笑一语间,竟也美得入人心坎。
  大王娶了古尸,倒也不是这么难理解……
  北境王将自己的硕牛让给虞孚后,便更常骑马巡草原了。见虞孚被牛驮着游逛到他能见之处,便也高声招呼:「孚儿,那方丘上风景甚好!你去瞧瞧,能见羊群似湖波似地吃草——」
  「先别看羊吃草了!」四面八方本正随意走马的王族汉子、婆子注意到二人,便此起彼落地高喊,联络各自位置好聚集到一处。
  「大王看好要哪家孩子?」
  「娘娘!你在玥国时,与大王可有过孩子?」
  虞孚不知他们北境这在草原一时兴起便集结习惯,还愣愣处在远方躺牛背上,是北境王呼了几句北境话才把牛唤过来。虞孚还沉浸在北境的悠哉中,慵懒地答:「并未,我岂能要孩子?爹不知是谁可麻烦的。」
  毕竟在草原习惯了大嗓门,眾人谈立储之事也是不避讳。
  「那娘娘应是对立太子没有瞭解。那正好,能直接按咱们北境规矩来了。娘娘要生吗?」
  「那些年避子药吃多了生不了。」
  长老婆子们「呀」了声,道:「娘娘怎么没说过这事?姑娘家身子伤过要调养啊!别觉得不生娃娃就没事,老了可有罪受了……」
  「其实……我也不是小姑娘了。我死时四十好几了。」
  除北境王外的眾人僵愣在这句话了……
  千年前的玥宫斗得你死我活,巫族姑娘又处浪尖,草原人虽单纯,可大王是整个北境城府最深的人了,应不会轻易受骗,可对上的是一个世故老练的巫婆……
  北境王有些难向长辈们交代他绝无受骗了,只能轻咳一声,道:「我是看重阿肯榷的么子。」
  阿肯榷呸了声,道:「王位给那小子不如给我。来,唤我声王上听听。」
  北境王道:「我唤你敢应吗?」
  「你也知道我不敢!」榷阿肯道:「这里谁不想做大王?连阿婆们都是,要不是年轻时斗多了,斗怕了,见你没一儿半女的,必会收几十个娃娃来争王位。」
  婆子也沉沉对北境王道:「要孩子们一番你死我活吗?草原是有狼的。」
  虞孚想起了她的巫孃芍娘,就是在弱肉强食的争斗中,出不去的人。所以她面色很是不好看,问:「是指我夫没个孩子,北境就会为继位之事动乱?」
  眾人被她此言这突然的沉重吓了一跳,忙解释又安抚道:「不至于、不至于!吓唬吓唬大王罢了。阿婆是想到了她年轻时的事,当时真不争个王做做,病了都没药可用,一眾人才争得死去活来。可如今缺药问漾国就得了。只怕那群孩子没一个可靠的,最后我们几个老人轮着接王位……哎呀,想着就悲哀!」
  「娘娘,未来的君王会更常与漾国打交道。要由您与大王多多管教才稳妥。」
  虞孚失笑,道:「我为人可荒谬了。」
  「可能改一个大国兴衰的人岂会没本事?娘娘别嫌弃啊!我家小子若真被大王选定栽培了,还要娘娘也指点指点。」
  虞孚「哦」了声,问:「令郎会想学魅惑之术?」
  阿肯榷道:「若需要,我儿姿貌只略逊我一筹,倒也无不可。」
  「这人为老不尊,对储君教养影响不好,二位能否赐自尽啊……」
  「本宫现在便能紟上印。」
  草草成型的圣旨,其他汉子嘻笑着宣读,被婆子们压制的阿肯榷嗔怪呼着:「皇后、大王!」,婆子呈上冰草假作毒草,道:「官爷,体面些,莫要让大王为难。」
  虞孚也演起了进谗言魅惑君主的妖妃,从硕牛身上支起身子,扶在北境王背上挑衅一笑。本以为北境王会一如既往不做声,笑看他们闹。不料北境王一手搀起虞孚双手,问:「美人满意了?」又转身退了步,面相虞孚,虞孚因双手搭着他的掌心才得以平衡,她意外的神情与此时的姿态透着娇憨。北境王似乎很满意难得换他挑逗这个大巫的成果,掛着与平日老实模样全然相反,却又毫无违和的笑,问:「可赏?赏本王。」
  阿肯榷是看到这幕最为震惊之人。要知道,当年北境还有所图谋要大王攻下虞孚时,要他们大王「献媚」,大王是死活不肯的,一副执意要做就做「正宫」的模样,深怕名分不端正便会丢了,如今自知「正宫」名分稳了,倒玩起了风月花样。
  「大王,端正名分啊!」阿肯榷调侃。
  北境王以暴君口吻道:「本王何时容得庸夫置喙?」
  周围人笑收不住了,「呀,就说你小子还是自尽吧!」
  「王后不赏?」北境王稜角分明的英气面容又回到那副全无痞气的老实模样,却伸手靠拨开虞孚的緙毛大褂,靠近虞孚腰身,道:「本王便自己讨了。」言罢,摘下垂在虞孚腰间条条垂珠中的一粒收入锦囊。
  其馀人都看傻了,虞孚脑中混乱的喊声也瞬间停了,也不知是吓坏了还是失落地掛着愣愣的笑滑下牛背。
  北境王无辜地问:「这都不能给吗?」
  「巫孃,我又赢了,太平世道真好。」虞孚饜足地笑着心道。
  「给,我们巘儿要的,什么不给?儘管取。」
  「孚儿为何笑成这般?」北境王疑惑地抱起虞孚,又关切道:「话声却又有些散了。」
  老夫老妻了,虞孚知道他这丈夫是真不明白发生做了什么。夫妇情致,他向来是想到什么事便做了,从未预想过他人如何浮想联翩。所以他总不懂平时大胆的虞孚为何突然这般不禁碰。
  从做玥君到北境王,他这面相一直都是这么个老实人。可偏偏虞孚就算知道,依旧每回都不知所措。
  虽不知为何,这还不及北境人热情的一成,他们便被自家大王惊得一愣一愣,不过看虞孚都成那副娇羞模样了,大王果真……高明。
  北境王是当真还在关心虞孚的身子,张口要咬虞孚耳垂试血是否会凝固,被还未缓过来的虞孚抵开。
  「孚儿?」愧疚与无辜在那张稜角分明的面容上勾出别样韵味。
  「巫孃,活着好好呀。」虞孚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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