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计

  其实「反贼」成军后,有段时间,楼宣昀对这个妻子是牴触的,因为,她的作为似乎是唯一没有没有衡量过人命的。安綺起初想救柯什儿那样的人,所以杀尽「袁德东」,后来不捨得袁德东,换做杀少数人救多数。而何魏二人救无法回头的困顿者,杀弱者,他们也是将人命相互衡量,按自己的判断或怜惜与否取捨。
  唯有姒午云,她从未问过改变世道需死多少人,若是没有她,活着的人或许还更多,她也没问过那些死去的人与活着的人相比,哪方更善良,更有活着的价值。
  这么一个夹在人命间的人,却没有挣扎,那么未免太冷血了。
  可那时的他认为这样的牴触正好让他少了几分对姒午云的担心,他后来会对姒午云放手,不只是因为信天命,也是因为他没这么珍爱这个妻子了。可他后来发觉,兴许午儿才是对的,人命本就不该被比较!
  若是选择救多数人,或许哪个少数在某些人的生活里或某些事上,存在的意义大过多数人。这是他人所无法保证的。而如果以看身分、品行、性格在衡量该救哪方,那就更不道德了,因为任何一个人在别人眼里,都可能成为该死的人。可能是做抉择的人误会了,被捨弃的那方,其实比外表和气的人更有一番作为、更善良。
  所以,人是复杂且不透明的,从有衡量人命的念头起,就是有问题的。
  而改变世道不是任何一部分人可以私了的,这世道的仇恨、盲从在残害他人已然是事实,任何人不参与改变,都是在残害他人与未来的自己。或许拉本不会死的人下水与杀人无异,可他楼宣昀认同,本就没人可以置身事外是对的——
  他看着妻子颈部一块灼伤,心底泛起一阵愧疚。他应该主动去里解的,而不是在心里暗暗将自己紊乱的揣测放到午儿身上。若人人如此,让伶俜火海的午儿怎么办?
  姒午云随意地卧躺着,枕着楼宣昀的膝,看出了他的愧疚,不禁笑得曲了身子。她道:「是我真吓坏宣郎了。」
  楼宣昀仰头疲惫地长叹一口气,道:「我似乎太容易被吓跑了。」
  「可最后仍是没跑,哪怕是在你反感我的那小段时日里,你也是到处替我向人担保,从不在人前说我不是。深怕我真的失了依靠。」姒午云茶晶眸子没有看他,似乎是因不用看也知道宣郎正让她枕着,很安心。
  半晌,姒午云又开口:「而且,其实我也有些怕我自己。
  我认定这么做是对的,但安綺回京城后,我每个夜里都缩在床的一角发颤。我为了打胜仗,不让何魏有重整旗鼓的机会,放安綺回去杀人。确实打破了许多漾民对漾廷的信仰,削弱朝廷,也解了巫火。可世上没有一人是必须死的。」
  楼宣昀垂下目光,道:「我明白,杀人就是杀人。再远大的意义,都无法改变这是件残忍的事、是某人的悲痛。」又想着自己正在讨伐的军队中,顿觉难以喘息,可……「可,午儿,你也一直在替世道修补后路,让被世道逼得无路可走的人,有一个立足之地。这一仗,是验证是否有效用的时候了。」
  姒午云淡然的眉眼露出浅浅一笑。那是他对丈夫的眷恋,这世上唯一不会盲从她,却也不会拋弃她,还能懂她的畏惧的人,只有宣郎。
  军队停下,皇帝策马退到车侧,扯开车帘喊:「安綺的车马,黎守的兵!」
  楼宣昀道:「我上马,陛下到车内,若我出事,请陛下后续与午儿配合。」
  皇帝依言进马车,但压不下颤抖,碎唸道:「你随军在外数月,可有些经验了?他若是出事,我老你残的就得相依为命了。朕自小精熟兵书骑射,愿此时有点用吧。」说罢,他自己都笑了,平日里不练书里的心术,光是知道有什么用……
  「有些经验。」姒午云没有反驳他,只望着对方兵马的盔甲,那是的她在西南时备战所置办的。她道:「至少我知道黎守。」
  在得知安綺叛变那夜,黎守就来找了她,问:「你们巫门可有让人睡一觉就死在梦里的毒?」
  姒午云看了他一眼,道:「巫毒的作用不会完整告知外人。」
  「那就是有的意思了?」黎守高兴地笑了。
  姒午云知道他在想什么,道:「黎将军认为我有仁慈到把这毒用你身上?」
  黎守自嘲一笑,「姒娘子有残忍到为难一个躲到田野的老头?」
  「黎老不想死吧?若我疑你便能杀你,那我能杀任何人。」
  「那我挑明了,我在你身边的几日都在蒐集情报,虽说帮你是真的,但组了西南民反你也是真的,替你与官府练兵时,诱兵反你更不假。老夫由衷不想与你对峙,可老夫信安綺,或者说,我不能像你一样不计较人命。姒午云,你也知道这一切是你引起的吧?你是个歹毒的人。」黎守说罢也觉得自己可笑了,上午还说跟定姒午云,夜里就叛变了。不过,这确实是他真正的想法,他还是不信任漾民,认为一失了对漾廷信仰的凝聚,大漾便会四分五裂。
  他们军户自小尊崇捨弃少数人,救多数人性命。如今,姒午云却不计会死的是多数还少数,安綺倒是坚定要活多数人。
  「可踩着他人血肉过活还自以为是不关己甚至骄傲的世道,更噁心人吧?邑兀人为服务漾人而死,被漾人莫名的仇恨杀死。大漾内任何人的身分,有一日也会成为特一观点的箭靶,只因漾廷不满或需要这么做。小到日常爱好,大到天生既定身分,只要漾廷一批评,就形同有罪。」
  「所以,我要你给我个痛快,我不想和这样明明同老夫一样深爱大漾的人对峙。」
  「我有八成把握会打胜仗,将军不想死就罢了,但若将军真的不认同我,就请不要抹灭那些追随你的人的机会,与我堂堂正正争夺。我也不能证明自己的做法是最正确的,只是我坚信最好的。最终还是要交由世人抉择。」
  话音未落,姒午云亮刀刺向黎守,黎守反手挡开,在她灵活的身法中找出破绽压制。反手将刀刺姒午云的肩。
  黎守咬牙道:「你一文士,怎么可能打得过老夫?这叫堂堂正正?」说罢转身就走,背影自语了句:「这要命的年轻人脾气……」
  姒午云坐在地上按着伤口目送他,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伤口刺得不浅,她看了眼。半晌,才唤了声:来人。
  后来就是黎守带着「义军」冷看她在火场内摸黑,对外声嘶力竭大喊。
  黎守听着自己领的部下欢呼,觉得格外刺耳……他们还是不懂那个姒娘子啊。
  任何人,其实都是脆弱的,但还是支着血肉之躯站到风口浪尖。这是黎守看遍名相、猛将、王侯、义士倒在血泊中的感想。不管几次,不管是谁,他最先想到的都是如若他们只为自己消极苟活,也至于被逼到这一步,被如此对待。
  但姒午云没等他惋惜完,不顾一切地衝出去,纵身跃马,在北境军的簇拥下突围,狼狈的外态豪不影响她的行动。黎守不禁一愣。
  这个姒午云——是他杀了也不会愧疚的人。反之,若死在她手里,他黎守也不在意。
  楼宣昀不懂黎守,但他懂安将军绝不会和黎守合作,所以轿子里的安綺,应是偷偷离开了安定韶(安将军),然后找到应召前来的黎守。
  此时,兵马势均,安綺执念已消,又拋下安定韶,看来是来谈和的。
  楼宣昀唤道:「安綺,我方要求将漾廷镇压过的民变重新调查及昭告天下。」
  轿子里没有传来那位小姐的笑声或话语,而是一支箭穿透轿帘,径直射向楼宣昀。楼宣昀闪避不及,被贯穿左臂,坠马。
  黎守一挥手,西南军进攻,皇城私兵慌忙转为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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