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

  「綺姐儿,为何放走他们?估计他们并不会感激你的不杀之恩……」
  安綺打断他,「叔父,你认识姒午云多久了?」
  此时,他们所在的是藏于林野中的地道。歷代大将都是安家人,故而为行军、埋伏,大漾各处皆有这般由安家开凿的密道。安将军令卫军分散去调来援军,他则在此护卫安綺。
  「叔父,皇城遭楼宣昀窃不是你趁火打劫,而是你与楼姒夫妇通过消息,替他们隔绝皇城内外吧?或者直接点,这是狼狈为奸?」安綺像个孩子一样摇头晃脑绕着安将军笑道:「原来我走到今日,都在姒午云的掌控之中,她这么厉害的女人,怎么就欺负我呢?」
  「我起初是与楼姒夫妇联手没错,可我没按着姒午云最想要的安排走,她一定没料到我会让你杀了安家人,让你独立,我一直是在保护你脱离她的掌控。姒午云得到的好处只有漾廷重组后衰弱了。但我们新漾廷再衰弱,还是应付得来她!」
  「将我培养成骄纵无情无牵掛的暴君吗?有意思,可叔父终究没绕开姒午云的埋伏。」安綺笑道:「叔父知道巫火吧?其实巫火消失也是姒午云从始至终的目的。她打算把我送到邑兀,让我渐渐淡忘与大漾的执念,这样就能破除巫火,而且能保证若我死了,不会变成同恆元帝那般纠缠世道的怨灵,回来为祸人世。可我不愿意,所以我逃出来了,然后碰到你。
  叔父能理解我的不寒而慄了吧?我以为我逃了,但你的出现也在姒午云的算计中,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逃不过。
  巫火,消失了。因为我觉得一切毫无意义。」
  安将军静静地问了句:「所以你是为了姒午云才放走他们,任此事闹大?」
  安綺毫不遮掩地大哭了,但嘴角仍扯出嬉戏的笑,问道:「不行吗?若叔父认为不行,那么自个儿带兵镇压吧。」
  安将军平静地道:「可以,你是我们家最宝贝的姐儿,你做任何事都可以。」说罢长叹了口气,道:「你也乏了吧?备战约需三月,各路兵马集结于此也要入冬了,哪怕黎守的兵应召而来,我也会等我的亲信回来再判断信不信他。虽然这些你或许都不在意了,但叔父会替你留着后路。你先歇会儿,我去外边巡视。」
  安将军走后,地道静謐得只剩安綺的呼吸。
  恆元帝的身影浮现,一如既往只有透明光影勾勒出人身轮廓,悠悠游走在安綺面前。
  「孩子,说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安綺打断,道:「陛下,我不想杀人了,任何人……」
  皇帝没理会她,自顾自说道:「朕每回抱你们这些世族的婴儿,都认为长大后定是与那群老傢伙不同。你小时候就贪玩,无论到谁怀里都笑,小手对人的衣襟、鬍鬚、面皮胡乱抓,一双眼儿就直勾勾等着人理你,看你一眼你便会自己开心许久。」
  「我不晓得我与他们同不同。我不懂杀人的意义。我以为杀了冥顽不灵的人,杀了妨碍我的人,得到权力,好好治国,便能让袁德东的困境不再出现。可我不希望任何人死,靠杀人来救人没意义。」
  「因为你真正要的没这般肤浅,可对世道执念把你的初衷抹糊了。」恆元帝一笑,「说来惭愧,朕竟是旁观你才明白执念与信念不同。」
  安綺掛着泪笑道:「陛下,会说话就多说些。」
  她想起在西南时,曾攀上某处官府屋顶,姒午云跟上去,问:「看什么?」
  她道:「萤火虫吧……」
  「是看林间的人吧?」姒午云站到她身边。
  安綺笑了,问:「可有人问过姒娘子会读心?」
  「欲易世道之人从不是少数,许多人有同你一般的爱好。我也爱看。」姒午云随手轻轻将安綺没打理的发丝挽起。
  安綺笑了,道:「姒娘子可真是,这是附近村里母亲常给十五、六岁女儿束的发。我都年近三十了,算是你的姐姐吧?」
  「可看你还是个京城的娇小姐模样,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打理。」姒午云眼里有淡淡地温柔。
  安綺笑着反驳:「我会自己穿衣服很了不起了。我赌陛下不会。」
  姒午云上手一勾安綺的腰带,安綺惊得一愣,只见姒午云将一枚金球掛到她腰间,道:「这是我採的诗。」
  「在金球里面?西南人有诗给我?不会是要赶我走的吧?」安綺笑道。
  「不仅西南,大漾由北至南五十三首,皆是受过你恩惠的人所写。」姒午云扭动金球,金球如菊花绽开,每瓣花瓣上都卡着小纸捲。
  「金球是姒娘子做的?想不到呀!真想拿去向楼大夫炫耀。」安綺笑着抽起一支纸捲,看了眼落款,失笑,「姒娘子诗句有待精进……」
  「我从不让宣郎羡慕他人的。」姒午云隐隐勾了抹笑,随后又淡淡道:「快些读吧。读完,恭送安大夫赴黄泉。」
  安綺嘟囔:「原来姒娘子也是个不禁闹的性子。」随后又开了一张纸,目光瞬间凝固——「这是!江举人……」
  「他托给宣郎的。」姒午云问:「你认为是什么?」
  安綺苦涩又自嘲地笑了,「情诗,也是遗书。」
  「你其实要的不是安乐的世道,不是只要袁德东不杀人,柯什儿不死便好。你是爱着人,每一个人。所以你要的是没有仇恨的大漾吧?只要把犯下不可挽回大罪的人杀了,只要眾人的仇恨都集中到某些人身上,世间就会太平,馀下的只有爱着彼此的人,至少,不会再有人希望他人去死。所以你想让姒午云背负世人的仇恨去死?」
  「是,可我没有勇气,姒午云在我眼里是个很值得活着的人,她也总让我看见他人值得活着。我原先打算我们比试一场吧,交给天意决定我们谁的方法更好。可我现在不知为何,认为连比试都毫无意义。」
  「因为她已经完成你的目的了。我们的做法错了,若一个世道需要一直以少数人的性命换多数人,那必然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没有能能保证谁更有活着的价值。
  天下之阔,本就是容纳所有人的,是体制让人间有了边界,逼着人取捨。
  你想信任她,那便信吧!哪怕你见识过世人的执迷,认为没有相信姒午云能改变的理由,但不能全然被过往的经验左右。」恆元帝道:「按你的想法来。」
  「那么……」安綺露出柔和的笑,「我便投降囉?」
  「投降吗?」地道出口处的安将军洒了一把火药,点燃,烈焰向地道内延烧,黑烟近乎将地道封填。
  「我安家人,还是懦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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