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折

  北疆乌云蔽日,大雨倾盆,北境王调派北境军追回正逃往邑兀的各郡郡守。巫门门生替安七娘缝合伤口,在百姓的震惊与围观下,押往水草神殿。
  大雨都压不下北疆的错愕、纷乱与铁骑錚錚,唯有陵园中一副准备下葬的棺槨周遭十里安寧;或者说,凄凉……
  一个妇人的锦衣华服在雨积成的小流中摆开,泥水顺着丝稠经纬向她包围、袭去,朱釵也被雨水击落地。不过这一切似乎都与郡主无关了,只有棺槨中那个男人会在乎她身处何境,可现在那个男人看不见。
  她失神地轻敲棺木,唤:「郡守,贤郎,你睡了吗?能否?」旋即郡主心中的酸楚涌出眼眶,屈膝缩在棺槨边呜咽。
  她记得三十年前的她也这样缩在大雨中过,当时是依着郡守小宅子的大门,也同样说着这句话。
  那时,她还是以家族为荣的魏氏女,因举发族兄在善堂勾当的恶行,受了封赏。不过没想到族中无一人讚赏她,就连父母都将她视作奸细一般出言羞辱,冷嘲热讽。她不懂为民大义灭亲错何在。朝廷封赏她为郡主是她唯一受到的认可。
  「爹娘暂不知我无妨,有朝一日他们定会揭过这件事,而我先就好好经营自己的封地。封地是时顺也挺好!边疆守护我的爹娘,而我守护边疆,是不是颇感温馨?」
  这是她第一次见郡守时,她给郡守的答覆。
  「郡主人美心善!」趴在树枝上的郡守对她傻笑,道:「我在这任一年郡守了,每日想的只有找一日放火和所有人同归于尽……郡主出行身边多带些人的好。」
  年轻的她不懂郡守为何这么说,只当少年人埋怨繁琐公务的玩笑。
  「我虽是魏氏女,可不是骄纵小姐。北方人性情直率随性,我自然不能再用京城那套架子重兵把守自己吧?我是来照顾大家的。」
  「那我是来照顾郡主的!」郡守抱着树枝摇头晃脑笑道。
  之后的日子里,郡守也确实说到做到。郡主每行一处,就能感受到当地豪族的精壮家丁在跟从,看来是郡守提前打过招呼了。
  不过,时顺郡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没被郡守挡住,反而因郡主主动亲近百姓而传得更盛。甚至有谣言称她是簪缨世家中品行最为不端的,才擅与粗人交际,拉拢小人。
  「这就是我觉得北疆之民可悲的原因,他们见贵人与自己做一样的事,讨好他们,便曲解为是有瑕之人才任他们摆佈,低他们一等。时顺郡里迷信恶,迷不信善,他们不信除了高高在上的漾廷外,会有单纯善良的人。」
  「哦?郡守觉得我单纯善良呀?」郡主抬袖掩面,故作娇羞。
  郡守顿觉心头一阵酥麻窜上耳根子……不对!这姑娘怎么还有心思调戏他呀!他当年经歷这些流言时,连办公时都常觉压得喘不过气,满腹不平无可泣诉,握笔时手都止不住地颤。
  「郡主,你真是个好姑娘。」
  「那郡守是想娶还是入赘?」郡主嫣然一笑,「你一句话,我北访归来便筹办。」
  郡守双手按住胸中激动的心绪,有些怪罪地喃喃问:「为何总突然谈婚论嫁……」
  时顺的北端只有军户居住,近年边境纷争过多,朝廷以减少军餉为惩戒,使得兵盗民粮的事件频发。有人质疑朝廷过于武断,但更多的是怀疑郡主郡守粉饰太平,以至于朝廷轻视边关。
  于是,军民包围了郡主前来访视的车驾,以火把将其点燃。郡主发出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凄厉哀嚎,跳出车驾,下身的火还在裙摆上燃烧,急得她当眾弃下罗裙,以禙子、披帛遮挡下身。
  「一个贵女会为了命,这样捨弃尊严吗?」
  「古往今来君子都是寧为节死的。」
  「怪不得京中会有她求荣卖亲的传闻。」
  镖师、护卫不敢再与百姓衝突,无可应对这些疯言疯语,只能立刻递上斗篷,摆开阵形护送郡主离去。而此去,荒唐的留言如同浓烟蔓延至全郡,百姓将所受苦难都归咎于郡主德行的情况更加猖狂。
  他们要的君子就是禁不起敲的花瓶吗?这一切都不是她愿意发生的,而是刁民策动,她不想死有何过?
  对一个充满热忱的少年人而言,最难以承受的不是疲惫,不是责备,而是被自己最想保护的人事物冤枉、伤害。
  那日过后,她在郡主府闭门不出。
  直到有一日,一封告诉她族兄被斩首的家书放到她的案头,她再也承受不住,在孤凄的雨夜中迷茫哭吼。侍从们不敢近前,似有意在雨中「跟丢」郡主。
  最终,郡主没顺任何一人的意,而是落寞敲响郡守宅子的大门。失神反覆唤着:「郡守,你睡了吗?能否开门?」
  宅内脚步声急促,那人外袍未来得及系,便支伞掌灯踏水蹲到她身前,「郡主,我在!我在……」
  「郡守,我就剩这片地了。」她不知如何在泥泞中体面,只能苦涩地扯出一抹笑。
  郡守将她牵入怀中,轻声道:「郡主,我选好了,我要娶。我有家,我娶你。」又看向风雨如晦的北疆,眸带狠与恨,冷冷道:「剩地我们就守地吧,其他的将来会有。」
  无论民心或名利,将来都能到手。
  郡主听得出他话外的阴鷙,渐渐停下啜泣,埋头于他的胸膛,淡淡点头应了声:「嗯。」
  二人简单梳洗过后,郡守唤小廝道:「把那群当官的叫来,告诉他们我方才订婚缺酒水糕点。」
  郡主有些疑惑,而小廝没有多问便应下。
  不一会儿,身着官袍的男男女女抱着食盒酒瓮从雨中而来,烛火照明眾人笑盈盈的面容。
  「先说啊,我们三更半夜的愿意来是为了郡主,你小子别想摆架子。」
  「郡主,咱们虽任期不一,不过同受刁民迫害,且当一家子相扶持吧?」一个官人喂了块茶糖给郡主。
  「赵府丞!你做了茶糖怎么没告诉我们?已有一年没讨到你的糖了,你这是喜新厌旧!」
  「你明年就难脱离这群愚民了,到时我再做个十斤给你带走庆祝。」
  「说来,郡守还要三年才能退呢。」一人笑道:「会来这的都是在朝廷得罪人的。郡主啊,你放心,你绝不是我们中最屈辱的,最惨的是郡守刚上任时,被人骗去猪圈,在背上刻了『懦夫』二字。」
  「那每笔下去,郡守挣扎得比被按上砧板的鱼还厉害……不说了不说了,老夫都心疼。反正,恭喜郡守熬过一年了!」
  郡主替他们欣慰,却又忽觉孤独。眼前人都能逃离,但她不行。
  她压下欲哭的嗓音,扯出笑道:「我也不愿再待在这里,我想走。可是我自以为是,背叛了家里人。经歷了那场火我才知道,我是背叛呵护我长大、努力在族中争一席之地,造福家族的阿兄,去帮一群我自以为柔弱可怜的刁蛮之人,所以我爹娘叔伯的恨不会消的。」
  即使是疼爱她的爹娘,也不会让她好过,甚至时顺那些重伤她的谣言,正是魏氏所传播。
  所以她无处可去,只剩时顺这片地了。
  郡守偷塞了好几颗糖入口,含糊的声音道:「不消就不消吧,这世道本就是谁有本事过得好谁便对。魏公子那件事是他没本事或没运气罢了,郡主不举发也有别人会举发,与君何干?」
  「可不是吗?来来,喝酒!明日在场的人都都给我怠工,不许去府堂!」
  「对!放那群不知好歹的自生自灭!」
  眾人依言欢声乐络了起来,推杯换盏,嘻笑怒骂。郡主傻笑看着,这是她这段时日来,难得可靠的岸了。
  郡守咬碎茶糖,经过她耳边,轻声道:「为夫留下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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