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丞相……用药了。别闹,观兄快喝啊。」
  偌大的寝室空得仅有两人,魏叔树端着扁平的喂药壶放在丞相唇间。丞相明显消瘦许多,不知昏睡几日了,故而魏叔树入住何府亲自照看。
  魏叔树虽语调平静,可眼中尽是无措而空洞。看着丞相连表达想不想活的能力都没了,他多次冒出为何当初自己没去陪妻子的念头。他一手打造的、可活的世道,最终还是要把他逼死。
  「别以为我不知道祢跟着我们四十多年了。祢不是希望我和观兄活着吗?祢不是想要这个世道吗?不管祢是什么东西给我出来!」魏叔树垂目喃喃自语,而后转为咬牙大喝。
  阵阵大风从四面八方的门窗灌入,裹挟着树叶、花瓣、沙土,甚至是小虫鸟的尸体入内,盘旋聚集成一个人的形体在魏叔树面前。
  门外传来下人的尖叫,但在没半晌就只剩倒地声了。
  魏叔树看着那个形体一阵噁心,但很快镇定,问:「祢是什么东西?能解这个毒吗?是祢教恆元帝如何留在人世的吧?如果解不了毒就告诉我让丞相能同恆元帝一般的方法!」
  「你明明是能猜到这么多东西的聪明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老巫婆訕笑,道:「我是玥国巫门领门的亡魂。或许你该害怕?」
  「怕什么?」魏叔树冷冷下令:「继续回答我其馀的问题。」
  「你急也没用,这毒只有那个叫安綺的姑娘知道怎么解。而何观没有意识,没办法同恆元帝一般凭灵气施咒留在人世。」老巫婆道:「这怨不得我,你利用我很多次了吧?例如你知道我有能力控制他人心绪,赌我必会在你渗透北疆反贼阵营时,以巫术搧风点火,而我也真照做了。你赌我会在你绑架虞孚时,替你掩盖杀气保证万无一失我也做了。甚至更早之前,你和何观怎么活下来的,你应该都猜到了吧?
  怎么当时你知道要好好把握握替你们创的机会,老了却只知依靠我?怕了吗?怕那些军人其实很清醒,知道你做的恶事,只是被朝廷好吃好喝供着所以安分,若真有一日你让他们数人出战,他们会倒戈?
  这可不行啊,你自己建构的世道,你自己却不相信。因为那个女人是『天命』的传言吗?」
  「囉嗦!」魏叔树喝断她,道:「我自己清楚自己如何,不必祢多说。祢也没想半途而废吧?那有何计策快说!」
  「放下丞相,慢慢瓦解反贼你还是做得到的,而且根本没有什么天命归于一人之身这种事,这不过是他们煽动百姓的说辞。」
  「说辞?一个说辞能让他们运气这么好?」
  「是你变窝囊了。魏公子,你不可否认你起初丝毫没将他们放在眼里,享受着和何观再次并肩而战的游戏,犯了骄傲。后来又不敢接受年轻人赢你多次的事实,把一切推给天命,想靠我这个『鬼神之物』来对抗天命。这么窝囊的做法活该让敌人壮大。」
  「或许你说的有理。可现在我只要丞相活着!否则我也乏了。这个世道让我快活这般久了,我满意了,此后如何也不在乎了!」
  老巫婆看他似乎下一刻就要发怒,不打算继续谈话的神情,便也放弃劝阻。毕竟这两人是她对付虞孚的唯一武器了,本是想要他们与恆元帝恶斗瓦解盛世,谁知那个虞孚一醒,手边就得到了那对夫妇又凝结大半个巫门。那么意外太多,再拖拉也不一定更好。
  「那你加派兵马讨伐吧。我的巫术足以调起所有将士对反贼的恨意,保证他们不会倒戈……」
  「魏大夫!」魏叔树的随从在房门外着急稟报:「皇城内资文库遭窃!」
  魏叔树身躯一颤,怒喝:「皇城内的人中巫药已经不像样了,城外的人也死绝了吗!」
  「可没丞相这么好死。」门外一道中年男声道。
  随从怯怯在一旁向魏叔树解释:「安将军来访……」
  被唤安将军的中年男人沉沉道:「魏大夫应是无馀力怪罪末将守城不利了。不如我们直接谈条件吧?」
  「皇城内所有人昏睡了一日,不少百姓都看见一群朝官疑惑地挤在门前等候门开,甚至惹了不小的骚动,最后是魏叔树允许让人直接翻墙入皇城,才发现出大事了。隔日,各殿、部堂机密在街坊乱传,世家权贵也因看了文书发现自己受诈,而急着相互讨说法。民间则是真真假假文书流转,但百姓都看不懂,只有一群读书人意识到那些文书可怕之处何在,四处宣讲。」
  许久未见的阿弦来到西南,向姒午云报告京中情况。
  姒午云接过话:「然后说书人宣传得更盛,京城几乎要掀翻了。朝廷承认受到了迷烟袭击,安綺被劫走,但否认那些不利的文书是真,可气昏头的豪族有理有据反驳……」说到这,她忍不住嘴角上扬,抚着一封家书道:「因为我夫密会过各家豪族。」
  「是啊!楼大夫即使出狱后依旧擅长和各种人周旋。魏叔树应该后悔没也想到毒哑他吧?」
  一旁的安綺笑道:「其实魏大夫想到过,但和巫家斗下药,至少要我这样的才有资格。」
  楼宣昀不知入狱前已经喝多少御毒的巫药了。
  「您不过是靠恆元帝的前世记忆下药吧?」阿弦喃喃反驳安綺。真不知道姒娘子要他大老远护送她来这要做什么……直接杀了不就完事了吗?
  安綺一身浅橙色常服,发绳简单綰起长发,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小姑娘,与她往日的官袍、囚服样貌全然相反,与她说的话更是相违——
  「那姒娘子打算攻京城了吗?西南尚未稳定又缺兵马,所以丞相必然以为我人在北疆或北境,毕竟那里相对而言牢固的多。我们或许能趁他北伐时,僱他国佣兵突袭京城……」
  姒午云淡淡打断:「安綺,你高看我巫门了。门中并非所有人都反漾廷,现在没反的巫正替魏叔树追踪你的行踪。你与恆元帝灵气相绑,很容易查到。而且,等他们公开表示效忠漾廷后,漾廷就无须对我方的客气了。应该这几日两方便会宣告合作。」
  安綺听懂了什么,收起笑意,平静问:「原来说想要我是为了拋弃我吗?姒娘子。」
  马蹄声轻敲昏暗林道,安綺一身俐落束扎的黑衣赶着夜路,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反正离西南和北疆越远越好。
  可很不幸的,她被包围了。
  四面八分穿林而出的官兵现身,安綺没有逃跑的可能了,只好主动打招呼:「各位京营弟兄没听说过丞相的事吗?不怕我手里有巫毒吗?」
  为首的将领板着脸道:「綺姐儿,你果然被反贼拋弃了吧?他们不过拿你来逼魏大夫,扰乱京城与朝廷。现在京城乱了,他们就嫌与你有勾结会被百姓厌弃,将你赶走。」
  「叔父,这不是我这样嗜杀成性的人应有的报应吗?无须您多言。」安綺笑着下马,乖乖伸出手等待上銬。
  那个将领却没有命人上銬,而是上前抱住了安綺,道:「綺姐儿,有罪的不只是你,是我们安家。我年轻时也认为生在这种地方很骯脏,可我又贪恋着一切荣光,因为我、我们没有你的勇气捨弃安家。可现在京城乱了,魏叔树要将所有罪过都推给安家,那我们守着这个罪恶的家族也没意义了!」
  安将军由衷心疼这个晚辈,轻声道:「綺姐儿,回家吧,然后推翻这个家。魏叔树许诺还你宰相之位、给你名声,然后你要用这个名声做什么都行!旧的漾廷将瓦解了,你能建设新的漾廷,可以赎一切罪过!
  哪怕最终还是要偿命,至少死前再做一回那个惹人爱的安大夫。
  綺姐儿,你爹娘、祖父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真的有家人在等你……你辛苦了,这次试试依靠叔父、姑母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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