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所佑
时顺郡的晨光格外柔和,虞孚在郡主府的最高楼眺望街上盛况。
今日北境十队商队入关,个别分散在十个边郡中游走,郡内商人拉着漾国物產与北境商人交换,周围其他郡里的卖货郎也偷偷赶过来想捡单生意。
为了运货方便,许多商人顾人把荒废的路道整理了,边郡明显与先前不同。
客栈中还挤了不少文士、说书人,因好奇而前来——有人仰慕姒午云文风许久,欲一探其笔下世道是否真能在现世实现,有人纯粹想知道如今的边郡与漾廷有何不同,有人则为增广见闻,不想错过这场变革……
当然也不乏漾廷说客存心为扰乱民心而来。不过边郡这几日几乎人人都见识过巫火了,比起看不清动作的朝廷,百姓更愿信赖一直医人救火、祈福慰问、整顿民事的巫门。
姒母刚忙完回来,递了包琥珀貽给虞孚,笑道:「街上遇到几个孩子间聊了几句,他们知道我是巫后,说要谢谢短裙子的姨姨,托我转交的。巫孃辛苦了,白日规划商路、检查入关者疫病、带人招降流寇,晚上还要处理其他郡递的报告、训斥邈娘。」
「厉害吧?怪不得既是大巫又做王后。」虞孚傲然一笑,开心地接过糖,柔美的指尖拎起一块,餵到姒母口中,道:「你也辛苦了,在各地平巫火不容易,还要受其他同门白眼。云妹妹在北境也是,她最近水土不符吐得厉害,还遇到刺客。」
姒母着急问:「有没有事?哪儿派的刺客!」
「北境人和丞相党、安家的都有。不意外,毕竟漾廷不可能一直没动作,而北境人看着一个身分尷尬的外族人几日内就调动了半个北境,也难免会惶恐。」虞孚道:「云妹妹拐伤脚、被刀割伤,其馀无大碍,倒是北境王庭为了护卫使节团费了不少力气,开始有怨言了,所以她要留在那里几日,替北境改善农耕以达感谢。」
姒母仍锁着眉,但劝着自己道:「云儿和宣昀以前游遍大漾,参与过西边草原的防沙耕作,学过些经验了,我相信她在北境能有所作为。他们会发现我的宝儿是真值得宝贝的。」
「是啊!」虞孚很高兴现在能和姒母说关于姒午云的所有事了,不必怕她过于担心,「云妹妹很优秀呢,她可是天命。」
在姒、楼两家绝婚前,虞孚就去和姒父、姒母谈过了,她说:「云妹妹是天命,顺应她的作为能改变世道,若是阻止她只会让巫火、愚民、贪官,将漾国打得支离破碎。你们也认为她做的是对的、可能会成功,对吧?只是在害怕。」
姒父道:「是,我不会愿意让云儿涉险。不瞒巫孃说,我们夫妇俩甚至刚刚考虑如何把云儿关起来了。」
「你们这是畏惧时局。但听过我们的计画后细想,是不是真的有成功的机会?不论恐惧,先单看你们的判断和事实。」
姒母沉吟半晌,艰难道:「确实有机会,但那又如何?我还是不会让云儿涉险!其他人把大漾搞得一团糟与我们何干!」
「年轻人闹,巫孃也跟着闹吗?您好不容易才復活,不是不知道做对的事有多可怕!时势比人强,势大的漾廷也随时有机会致我们云儿于死地!我才不为了什么顺应内心正确决择而每日活在恐惧中!您又不是不知道玥君死得多凄惨!」
话落,姒父有些后悔提起巫孃的伤心事了。
但虞孚不在意,而是解释:「那是我们身处乱世的天命,可漾国是个盛世,结局不一样。乱世的百姓随时会被战争牺牲,所以他们不信任君主,也不互信,灵气分散残破。但盛世百姓共谋的是长期的共存共荣,他们珍爱大漾,灵气凝聚。」
姒父姒母蹙眉沉默不语。
「不够明显吗?作为巫族,你们不懂天命吗?」虞孚道:「那说白了,云妹妹是天命,天地鬼神都会维护她事成,你们没什么好怕的。反而是执意要逆着天命,那世道崩裂盛世衰时,谁也别想独善其身。云妹妹的命保下也无用,你们要看她鬱鬱而终吗?」
姒父姒母被这句话刺到了,半信半疑看着虞孚。
虞孚继续道:「你们其实怎么想也无妨,毕竟午云决定要做了。她不会让你们限制住她,我也不会给门里其馀人有关住她的机会。」
姒父姒母咬牙听着这番霸道的说词,但反驳不出一句。他们知道自己女儿的厉害,也知道这个巫孃的能耐……
虞孚告知完这些话后便没再发言,没想逼迫这二位已经很努力想好好谈话的慈父慈母。
忽然想起当年玥君也说过,他若是有孩子,也会变成小心翼翼的老父亲。虞孚不禁有些想笑,这个陪她刀尖舔血半生的夫君,其实天真坦率、惹人怜爱的时候也不少。
她柔和下语气道:「你们也知道,我和我夫早就算到结局了,仍一路顺应天命,所以哪怕是死了,我们的目的依旧达到了,我的魂魄这千年来都很高兴喔!」
姒母的眼泪不自觉掉下来了,颤声问:「巫孃……真的吗?云儿是天命,一定会快乐的吗?不会轻易死的,对吧?」
虞孚轻柔地贴到姒母身前,抱着她道:「是啊,她不会轻易死,你们之后会见识到,她的命不一般,总会在危急之处得天地神灵庇佑。」
姒母被虞孚的灵气安抚了心神,松懈下来,她觉得自己彷彿中了巫术,但仍相信此刻的想法,道:「好,拦不住,我就推云儿到底。」
姒父震惊地紧握姒母的手,垂头无措地沉沉哭出声。良久后泪尽,似乎想了什么,默默道:「我要云儿与宣昀绝婚,我不想他们两个孩子都出事……不影响云儿办事吧?」
虽然或许少了一个宰相之妻的身分得以应用。
虞孚没有说话,没有评断这是顺应天命还是违逆天命。
「不。」姒母道:「不管天命导向如何,我觉得夫说的有理。我会和亲家母谈绝婚这事。」